2008年12月25日星期四

大侠

跟踪孔庆东老师的博客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原因有二,一是后来对他很感兴趣,二是greader这个工具确实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必每天去点看。但是抱歉的是,与社会情绪无关的原因,我个人比较慵懒,点过了,可能看得不是很仔细就算over了。有些觉得一时没有时间看,但确实喜欢,就加了星标。而加上星标的作用类似于买书,买了就感觉有了,有了就相当于看了,看了就相当于消化了。其实都是懒人的自欺欺人。

话说今天孔老师贴了一篇博友给他写的印象。这也使得我想起我对孔老师的印象。坦白地说,我觉得虽然是一个言论空前自由的时期,但这位博友似乎太专断了一点。我们可以谈对别人的印象,因为这是自然有的。但不能据此进行一些判断,更不能堂而皇之地公开来谈。因为我们其实不了解这个人。该博友明言,他没有看过孔老师的书,其他的讲座之类的听得也不多。从这一点来说,我也没有这个资格。好在,我的是私人博客,孔老师的书,没有仔细读过吧,起码那个207还是407的还是认真地看过的。其他的也看过一些,没有看完。坦白说,武侠的讲座只听过两次,那个谈钱钟书的“说‘笑’”的讲座,听了。

我的态度是不能随便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下结论,尤其是道德判断式的结论;就是认识的人,也得看下结论的那一方面你是否了解。第二是,我觉得谈对别人的印象或认识,往往折射出的是自己的面目。我对孔老师的印象,坦白说,很能反应我的态度。

首先,我很崇拜他。这是因为我天生容易崇拜别人,原因可能是出于自己的内向性格与不自信心态。我的崇拜对象一大堆,很难数过来,中国的有孔子老子荀子韩非子庄子等等,屈原杜甫相如江淹李白苏轼清照等等,唐宗宋祖秦皇汉武康熙乾隆等等,笑笑生曹霑蒲松龄罗贯中吴庆恩施耐庵等等,鲁迅张爱玲胡适卞之琳郁达夫林语堂周作人梁实秋等等,钱钟书杨绛王国维陈寅恪等等,李渔王实甫关汉金圣叹李贽等等,很多很多;甚至金庸琼瑶三毛席慕蓉韩寒王朔贾平凹等等;外国的有亚里士多德柏拉图苏格拉底康德黑格尔培根牛顿贝多芬欧几里德马克思恩格斯列宁达芬奇米开朗琪罗爱迪生达尔文等等;还有很多,如贝克汉姆罗娜尔多杰尔逊麦克尔那个麦当娜,有王立平谷建芬罗大佑李宗盛高枫高晓松许巍,反正我崇拜很多人。孔老师不幸是其中一个。我的崇拜是盲目的崇拜,虽然跟人讲时我也知道要理性再理性,可是我在感情上还是有关这些人的缺点都自动过滤,优点则努力放大。虽然缺点可能是媒体给引导的,优点也不单纯是我自己发现的。我又不看足球,可是小贝和大罗一样知道,并且崇拜;我是旱鸭子,可是这不妨碍我喜欢并崇拜那个菲尔的普斯。

说回来,我崇拜孔老师首先是出于喜爱并欣赏。还是要从那个几楼几零几的说起。在某人家看到一本,当是是无聊,开始看,一边看,一边就开始大笑。这样让人开心地忘忧的书,实在不多。而且那种幽默并非那种松软轻快的讥诮话,不是为了幽默而幽默。我要不公平地说一句,我只翻过韩寒三重门的前一部分,在火车上看到别人看讨过来追风的,觉得是有点像钱钟书先生,但有点太做作了。喜欢韩寒,不是从那一本书开始的。孔老师的书,让我看得解恨。

然后上网找有关孔老师的其他东西,搜他的电子书。也看什么关于在韩国和日本的文字。一边看,一边笑,一边想。后来看他的写的如何学语文,虽然有点夸张,也虽然这夸张我觉着有其宣传母语的主观目的,但我还是很欣赏学好语文什么都会了的那句话。古人学好语文就可以做很多甚至一切事情,那是古人,有其环境,他们的学习与我们的学习在内容与方法和目的上都有很大不同。但是这句话,我觉得还是很赞。我也喜欢他的玩起文字来的观点,我个人也是喜欢这一路数的,虽然段位要低得多。

崇拜他还有一个原因,是看了那个关于钱先生散文“说‘笑’”的讲座。那文章我读过,不止一遍。但是听他山南海北地给“扯”出来──原谅我用这个字──,还是觉得发人深思。有些我想不到的,我还想不到的,他都给点了出来。有劲儿。

有过一段时间,很不愿意在课堂上浪费时间。因为我觉得老师讲的与书上的一样,但我看书的速度要比他讲课的速度快得多,从效率的角度来说,我宁可选择看书。结果是,课不会旷,但在课上看自己的私人书,而不听课却是一个毛病。这个毛病后来证明错了,因为又学到了一个道理,你自己看得,哪怕是跟他讲座讲的是同一个意思,可是没有了他讲话时的那个声气、语调、气氛、环境,理解上就会大有差异。况且,不但理解的深度有别,就是印象的深浅也有很大不同。这个观点,我后来改了。我改观点的过程中,孔老师的那个讲座有一个原因。

我不喜欢从相貌上论人,虽然我个人很重视这一点。可能是因为自己在相貌上太不自信了。那个博友说孔老师长得比较黑社会,我怎么都没有这种感觉。第一次见识他的尊容(似乎这种用法是个错误的用法,不管了,呵呵),觉得还很迷人。不帅,但是有风度,胖乎乎的,两撇小胡子,眼睛左右两只有点太不对称。自然,人的眼睛都是不对称的,孔老师的有点明显。但是也不碍事,可能会有那种青白眼的本事吧,我诌的。呵呵。我喜欢有小胡子或说有胡子的男人,他的小胡子使他的大脸变得协调,学究起来,绝不是那种看来黑社会的。不过,博客上,孔老师很喜欢晒照片,那些个玉照比起影像上的效果来,因为不生动,就差很多。怎么看,就是一个寻常的半老男人。将来的我,再过几年吧,也就是这个样子吧,只是要瘦些。

自然,喜欢一个人,不可能与相貌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反正不是异性,就是异性也跟自己十八竿子打不着,那就不要紧了。

孔老师的迷人之处,在我,还是学识上的丰富。我自己学识太差,又总梦想着能精进,自然就对学识渊博之士多一份向往之情。看他写东西和讲东西,都是信手拈来都是掌故,这一点,我是要佩服的几个五体投地了,如果我有的话。

判断力上,或说识见上,孔老师给我的印象那是很深了。我个人不是没有自己的观点,但总是容易被人引着走,不善于也不敢于坚持,尽管我很固执。也许谦虚的另一面就是不自信吧,反正我喜欢那种有自己独立看法和思考的人。他算是比较出色的一个。虽然在情感上,情绪上,孔老师也比较外露一点,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们现在被人批得、上纲上线的怕了,有这么一个敢于讲话的人,反而总是替他捏着几把汗。这是社会的不正常,不是这些人的不正常。

前两天看了孔老师贴的在山东讲的报告,关于侠义精神的,很多话,说得简直到我心里来了。时间差不太多的,看另外一个人──王小姿──的博客,她讲一部我没看过的片子,说刘烨演的那个角色是不是个傻瓜死脑筋之类的,她妈就同意,她就感慨说在古时这是英雄。我却疑心这一说法,在古时也未必如此吧,我们对古时的看法,怎知不也是受着别人的影响和塑造?洗脑的事情又不是现代才有的,而是一个一直进行的过程。只不过有点体制、系统、有意无意的分别罢了。谁敢说劫富济贫的那些人,就真的不劫贫?谁敢说那些人就真的受老百姓的欢迎与拥护?我们不是古人,我们不知道。我们对古人的印象,哪怕是当时的材料,也有些歪曲的可能性,而且这可能性还是相当地大。从来,沉默的都是大多数,我们要了解并理解这些大多数,其实那是相当地难。

我的崇拜孔老师,是希望成为孔老师。然而我终究成不了孔老师,就如我崇拜钱钟书和马克思,有个原因也是我做不成他们。我只是心向往之。当然,如果我竟然成了,那我就不会崇拜他们了,只会觉得喜爱他们,单纯地喜爱与亲近罢了。那也许要自然地多。

2008年12月24日星期三

平安夜

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老是提醒我要吃苹果,今天晚上终于想通了,这是圣诞节在中国的演化,因为苹果,谐音“平”的。不知道是不是真是这样,如果是,那么老外和小外,可能是不特意吃苹果的。给一个学生在网上聊天呢,我记得了这是一个平安的夜,于是说:have a peaceful and sweet dream.

然后看到了一个消息,说是日本的饭岛爱自杀了。这名字很熟,原来是个女优。我不是清高到不爱优片,但我确实不知道谁是饭岛爱,我有没有看过她,我不知道。其实我看的不多。这下她红了,也许有机会看吧。

其实我只是想说,平安的夜,不见得平安。平安的梦,也不见得如此。

说梦呢,那天梦到的人今天见了。醒来时是被尿给憋醒的,形象就淡了。今天见的那个人,比起梦里来差多了,梦里像副导演,很文艺青年,也很帅;现实版的有胡茬,可是短得像青皮;梦里的声音比电话好听,现实版的声音比电话差点。梦醒了,我又跌回了现实。也就让我想到了第一次遇见他,在听得天花乱坠时,看到了他,那个样子与声音,比别人的评书,实在差很多。我已经差不多把他想成白玉堂或赵云了。结果一看,陈冠希。

这话也不对,陈冠希那会儿刚出名,我也不大可能想得起来。我是说两个人奶油的味道参差是,人品的味道不相如吧。只是,初见面,两个人的人品,我都不晓得。就是现在,也不晓得。

我没有听过陈哥哥的歌,这个人的歌我听过。只有比梦里的声音好听。也算一种弥补。不过这样耽于一个“男”“色”也不对,都是那个惊为天人或受某个惊为天人的人的惊为天人给害得,弄到后来很想知道自己与别人的差距在哪里。

平安夜,我一个人在屋里,备课,给网上发贴子,告诉学生关于考试的安排。陪一个学生聊天,过他的平安夜。给老师打电话,给师兄打电话,给家里打电话。嗯,今天适巧叔叔在我家,那他是在我家平安了。

他说他之前一直在我表哥家,我就说那还不如到我家来呢,跟我父母一直过一阵子。我只是心里有点添堵,我的两个姑姑都不在那个地儿了,我叔叔跟他一个外甥在一起住着,多别扭啊。不过想想,我也是太古董了,叔叔跟我过我乐意,因为我是他侄子,也就是孝顺的义务。外甥是外人,就没有这个必要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封建的。呵呵。

把旧饭做为新饭的材料,加工一下,吃了蛮香。一个人的日子,其实很快乐的。师兄说我该加把劲了,我跟老师承诺我一定会在工作上加把劲儿的。爱情这东西,也不是急得来的吧,不如安下心来睡一大觉,该来的,会来的。虽然情不我待,也得我还好好地活着,是吧!像我目前这样,心里没人,也不上心,而且也没个时间让自己上心的,如果来了一场爱情,如果竟然来了,还不是糟蹋了?

夜了,我平安吧。洗个澡,涤清自己!有个歌手叫吴涤清,年轻人可能不知道了,这个名字取得,甚得我心。

2008年12月20日星期六

无关风月

我说,“想一想很无聊啊,还不如被监呢。”这一句话自己讲出来,就吓了一跳,还好,说话的对象是有共同经历的,他也说,“就是不如被监。”

我们是在谈监考的问题。我想一想,好长的时间,学生是有的做,我们既被要求不要带手机,不要带报纸,不要看东西,不能抽烟,聊天,打瞌睡等等,那么我想,可以看试题吧。但是被告知,试题是正好三十份,没有多余给老师的,如果有缺考的也被关系,试题是不启封的。那么我想,好无聊了。于是有了上面一番话。被人监考,好待还有个干的,监考,就只能大眼瞪小眼了。

因为是第一次监这么正式的试,于是很紧张,考务会开过,我记的笔记使今天校车上的同事大吃一惊,以为我是小的学生。而且,一遍遍地看那个规程,生怕出了问题。结果,该插手机屏蔽器了,我忘了。幸亏有人提醒。我还是主监呢。

不过也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上午。

下午,我还是主监。而且是个大主监,就是说本来应该是一个考场,安排了两个考场。两个主监,那个主监说我上午是副监,我没经验,于是我就成为大主监。大主监的任务就是,控制考场局面,如副监去发卷子收卷子干活。结果呢,那个小主监自动降格为小副监,她和他去忙活自己的考场那一半,我们这一半就是我那个小副监辛苦奔忙。我……很不好意思。

考场宣誓书还是什么的,是我来读。这么多人吵吵得如疯了一样,我生平第一次发现我的能量很大,吃奶的劲儿攒了这么多年,全用到这儿了。后来我发现,我是声嘶了力快竭了。好歹,我们没惊没险地过了。

算了,该睡觉了。我八卦八大发了。

2008年12月19日星期五

快乐不快乐

以前写过一首歌,名字叫《我很快乐》。其实从名字也可以看出来,我真的很不快乐。好在,我自己并不总是很感到这一点。

来到这里,后来发现有几个老乡。有一个还跟我就是一个城市的。于是,有事情会找她帮忙。比如夜里需要急着发一封电子邮件,但我自己的网络没有办好。身份证因为换新的被派出所收走了,满大街的网吧,没有一个会收留我。哪怕我给工作证,给手机,给什么都不可以。在她那里,事情OK了。在异乡,两个人互相帮着,也不错。

昨天下午是开考务会,开迟了。一群人等校车,天是由黄昏已经要漆黑了。在不大寒的风里,一群人热火朝天地聊着。我这人有个习惯,越是人多的时候,越是要躲得远。于是一个人自成一派,踱来踱去的,唱雪村成为“活雷锋”之前给别人写的歌,如陈红的《》(我忘了名字了,是“雨冰冷的雨寂寞的雨淋湿我的发丝我的……”)、戴军的《申江水》和李飞的《雨飞》。我觉得自己很high。不过在别人看来,也许有点落落寡欢。

她也是在一起等车的,跟人请教发表文章的事情,比起我来,要积极合群多了。车来了,一群人上去,挤着上。我不喜欢这样挤,不喜欢人不排队,尤其是老师。后来看到后面来了另一辆,就上了另一辆车。

回来后,发现手机里有短信。她发的,说“上了车才发现你没上来?为什么啊?你好像和大家不太能融到一起,快乐一点啊”之类的。我苦笑,我觉得自己很快乐,这样一讲,反而真的觉得自己不快乐。也是,大家都乐呵呵的,不管是讲什么内容,有没有意思,那个氛围,也是喜庆的。这时看到一个人在那里愁眉苦脸的,那不是忧伤那是什么?偏偏我唱的这几首歌,没有一首是快乐的。而我,总是能融入到那个情绪中。

那么我就不得申辩了吧,我只好说这是我性格的一部分,人内向了,人多的时候就不爱讲话。这,也是实情。

凭心而论,我觉得我的不快乐可能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比如,大家闹着讲些事,我觉得无聊;比如我觉得一个人看点书娱乐娱乐消遣消遣或唱唱歌小资小资很快乐,别人觉得你有问题;比如我遇到一个很久不见的人会变得像孩子一样,人家可能会觉得没必要,怎么这么长不大;比如大家打打麻雀,胡吹个牛,我觉得没劲,虽然我自己玩起来挺疯。

比如我说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但是浅薄;幸福是一种认识与体验,但是痛苦。我也不知道这些歪理我怎么可以想得出来,但我去实践了并实践着。

今天下午出去配表带,回来的时候也是唱着一首歌,自己写得。可是,想想,也觉得悲。那歌词是:

我是听见了什么,
所以穿过两个世纪回来找你,
找我们相爱的痕迹。
那个冬天还在,
那阵风也在,
只是你在哪里?

隐隐的音乐
一如往昔
如我们初相遇的时候一样迷离
吆喝和唏嘘
起舞,谁和谁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吻吻你的脸好吗?
就算隔着这一层脏玻璃

你在哪里?

云里雾里梦里醉里我在呼唤你
山盟海誓海枯石烂又有谁能想起
云里雾里梦里醉里我在思念你
就算我对不起你
就算我无能为力
难道你竟不肯再让我看看你?

这样的歌,写过太多。结果是几乎任何心情,都可以在自己的歌里找到适合的一句。也就会在某个时候把某支歌反复地唱起,这样,忧伤似乎更不可免了。好在,到今天为止,写歌的劲头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提不起来了。人老了吧!我不是江淹,也就无所谓才尽不才尽了,反正,玩歌弄诗这种事情,也就如缘份一样,来了就来了。来过了,就好。

回来吧,回来啊

小时候看过一部片子,似乎名字叫《野狼谷》,记不大清了,只知道片名有个“狼”字。内容情节都忘了,应该是关于旧社会的吧,很阴森恐怖的。有一个情节,是一个老人家在大黑的夜里打着灯笼,踽踽前进。风声呼啸,里面裹着一个瘦弱的、佝偻的身影,还有一声声凄惨的叫声,“回来吧,回来啊!”这叫声使我害怕,虽然恶梦,并没有因此做过一个。

后来我当然知道那是叫魂,但还是怕。一面怕,同时一面就记住了这六个字,和小朋友做游戏的时候,会学着惨兮兮地叫:“回来吧!回来啊!”

有一段时间过得不如意,再加上性格本来就内向,和人的联系就少多了。只是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有一个人不见了。

我说“不见了”并不是不在这世上的委婉用语,而是说好端端的,突然找不到了。我那时正唏慌地东跑西跑,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内换了两次手机号码。在通知朋友新号码时,难免有些人会收不到。因此收不到回复,我也觉得是正常的事。

他was我的女友的女友的男友。我当时和女友也算是分手了吧,后来知道两个人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反正想想我自己也是蛮无情的。但是发号码的时候,也是女友和女友的女友,包括女友的女友的男友,都发了的。除了一两个人外,没有人回复。这很正常,联系的纽带短了,再联系不过是矫情吧!

我知道自己矫情,也能想得开。只是后来听说,在我忙乱的时候,他也是忙乱的。所以我想,他的不回复短信,是因为他也换了手机号码,我的短信,他是收不到的。

后来在网上,用QQ和小百合,也没有他的消息。不过,我也不是怨女,并没有去疯狂地去找他的联系方式。我们见面不多,谈不谈得来,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那么,也好!

后来过了一年多,在网上碰见了他。打招呼时,他已下线了。

再回来,听说了一些他的消息,也不多。那一段时间,我难得跟人见面,自己像闭关的老僧一样,就差入定了。我自己的手机经常是关着的,因为知道别人会关心自己,可是不知道怎么去应对那些关心我的人。就逃避,就醉生梦死,有时候就虐待自己,晨昏颠倒,甚至一段时候学做和尚,每天两点钟起床,一天只吃午前一顿饭……我甚至想过自杀。好在觉得自杀不能解决我的问题,我的逃避还不至于到了这个地步。

走出来后,我是遇到了他,在网上。这是千载不遇的事,我终于抓住了机会,像粉丝对偶像般的。他很客气地说,我忙。对于我的好久不见十分想念或什么之类的酸溜溜的话,他说,你好哀怨啊。

是吧。也许男人就是各走各路,各过各桥。如果没有那些女人,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认识他。他也不会认识我。我觉得女人很八卦,但是我自己想想,也经常挺八卦的。虽然我不爱跟别人传八卦,可是有些人的,我还毕竟关心。虽则有时候为什么关心,人家愿意不愿意你关心,自己也不去想。

可是今天中午我做梦了。我梦见是他和她,不知道怎么会跑来看我。我似乎对他的兴趣比她──我对她的兴趣或者她对他的兴趣──还要大。我有很多的话想问,可是我问了没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结果是我们三个人出来找吃的,还没有开始找,我就急着找地方要方便了。醒来时觉得好笑,这是第一次梦见他。Well,觉得是他,梦里的她也说是他,可是又觉得怎么都不像,胡子拉碴的,像副导演,又像是装酷的主持人,只是声音,比原来好听了很多。原因,可能是梦里,听力受影响吧,因此磁性多了雌性少了。

其实这个梦也绝不是毫无来由的。虽然今天一登录QQ就有人毫无来由的发来一条短信,“你电话?”那个名字,因为是我备注了的,让我大跌眼镜。只可惜一天过去了,忘了买彩票。虽然他不一定会给人带来好运气,但他的做法这种机率应该比中奖的机率低一些吧。

那么,不再“回来啊,回来吧”地叫了。我等了一年的羊肉火锅,应该有人陪我吃了吧。那次,其实我并不是想吃火锅的,只是一个人突然累了,很累,想找种温暖的感觉。跟他在一起,其他的不说吧,最起码真的,心里不累。反正,我也不是女人。

2008年12月10日星期三

海角奇遇──我要出国

取这个名字,是追风。台湾一直吹什么海角七亿,我就谐音为海角奇遇。呵呵。

有人说,要出国了。因此就必须得空啃啃英文,为的是不给伟大的祖国和伟大的人民丢脸。这人平素念叨自己忙,没有休息得时间,又平素自奉不爱学习。可是看她做的雅思笔记,还让人十里迢迢地给专递过去,就觉得她是认真的。

我很想说,要么把我拎过去跟着沾回光吧。可是,临末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情,沾上了,就逃不掉了。我是说,可能今后的拳头与纷杂关系,还是不要圈进去的好。人得知趣些!呵呵。

那么,就开始想象某人的海外经历了。墨镜,比基尼,辣妹,tanned皮肤,洋泾浜,大妈一样地与人讲价还价,伸出手指比划,吵架,大包小包……其实我想远了。她自己讲怕丢丑,所以我的想像就全部是丑的,似乎是007+秋菊的合辑剪贴版。某人自然是摩登的,不会如此。

不过从某人的再啃英文,就想到课上与学生的对话。我说,那些口语的材料,其实也不过就是人编的嘛,就是换一个场景,换几个词的事儿。我还透露,当年本科与同学开玩笑时,就说过,有的方面是没有“XX英语”的,我还说过我们可以自己编。课堂是神圣的地方,我没敢说,我和同学开的那个玩笑,可以含蓄地称为“娱乐英语”,或不含蓄地说是“买春英语”。反正那些书的句子,无非也就是二十句三十句,打死五十句,要凑这个数还是很容易的。至少今天没有哪个学英语的不会用很浓的鼻腔说,“come on, baby”,那么这一句,是可以加上去,算做经典的。其他的,也就不妨害精神文明建设了。

我只是说,交流其实很容易。我们的大妈们不也要边用手指,一边用嘴积极地说“no, no, five”,然后外国人说“four”,大妈想了想就“ok”了吗?这样想想,英语是很好学的。

那么我的梦就再走远一点!在这个梦里,英语是很简单很经济很实用的,不必句子结构词汇什么的一大堆。

(场景一)女郎,太阳帽,墨镜,把行李拉上交给机场人员,
女:check in, please.
结束后:thanks.

然后该女找不到机场巴士,就问

how can I get on the (airport) bus?

不过这样啊,人家觉得她是大老粗,没文化。于是她加了一句please.

但是人家的回应也不是很积极,于是她像黛玉进贾府一般,偷听别人怎么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人不过前面加了些费话,如Would you please tell me, 或者Excuse me之类的,该女还是会说excuse me的,于是万事大吉。

机场大巴没有座位,该女准备的一句I'm pregnant, can I take the seat?就没用得上。想想也算了,犯不着为个座位还假装自己怀了孕。呵呵。

那么入住酒店了,开门的招待过来,她一个媚笑说thank you,那招待马上就晕菜了。不亏是姑苏来的中国美眉,真叫一个媚。因为该女说谢谢的时候不小心flirt了人家一下,人家被电到了。

第二次被电到,是该女要打电话?她娇声大气地说,Can you tell me how to call back home?完了一笑。那电话是要转接的,她说would you transfer for me, please!

该女买东西时是好玩的。不过该女知礼,知道进入店家后要先打招呼再看东西,于是她先说Good moring,看看时间是下午了,赶快改口Good afternoon.说完之后懊悔半天,那个本该来的死东西说了,任何时候都可以说Good day!的,怎么就给忘了?不过,那店家看她是异国女子,娇憨可人,也就热心起来了。

店有一部分是开放的,她就一边走一边看。她记得有个礼仪要求,就是不一定要买的,不想花钱的,最好不要用手去摸去挤去捏,那是有损美人形象和国人形象的。于是她克制了自己汹涌澎湃的想掐一把桃子的冲动,保持了一点矜持的风度。

但她喜欢的东西人家是不开放的,得让店主给拿。于是她说,please show me that.说that,是因为她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名字。好在店主明白了,她看了看实在喜欢,于是问How much?店主说十刀。店主没有欺生,也不光是她美丽的原因。但她暗自换算了一下,觉得一大笔人民的币呢,于是说Pity! Dear for me.说完后,该女想着坏了,dear不是honey的代名词吗?赶快换expensive。老板说不贵了,小本生意,该女于是beg人家,a little lower, OK?后来人家没听明白,干脆直接说Lower, please.那老板没法子,中国人也见多了,哪个不是杀价不眨眼的,只怪自己因为她漂亮,就忘了先把价定好了。见老板开始犹豫,该女说,Deal? Please. Let's make it a deal.老板也就只好deal了。

好在,买东西无非就是给我瞧瞧,多少钱,便宜点之类的话,其他中国人用的小心眼如成色不好,图案不好,样子不好等等,在外国不如不用,直接干脆也倒符合该女的性格。所以,她只要会数英文数就行了,而这个,是她的长项。虽然,算术她是很弱的。呵呵。

出国一遭,购物无数,该女倒也没有吃多少亏。如愿以偿地回来了,只是回到家后,英语似乎长进了,第一句话就是I'm home.她爸说,什么马猴?你去动物园了,她才知道,我回来了。

呵呵,英语是讲究用词用句讲究结构与动词的,不过人是要交流的,选择重点在英语也不是错。战场上也一直是说“up and at them”,哪个有时间说“rise up and shot at them”,这些动词干脆全省了。如果英语词汇不多,句法不是很通,直接干脆说个重点,反而也是合乎英语的交际规则的。只要简单就好,但如果再复杂一点,可能问题就会来了。千万不要说how many prices?只说how much就可以,虽然我知道,某女是知道的。

2008年12月9日星期二

刚给您打了电话,电话里一直说抱歉,说对不起。您还一如从前的和蔼,说没什么,好好工作吧。我说,其实每周都来南京的,但一直没有联系。您则一切都原谅我了,也是一如从前。

挂了电话,心里有点释然。这么多年了,跟您。从陌生到熟悉,从隔膜到亲切,从崇拜到尊敬再到尊敬中带一点亲昵,打电话前还会心虚,会害怕,会打小边鼓,电话挂后也会觉得如释重负。我,其实是怕您的。您也许已经不觉得了。

我跟了您八年,还会一直跟下去。最初跟您联系的时候,就知道会把您如父亲一般相待。不过那时候的想法,只是承了家教,待师长都是如待父亲的。我知道这样的说法有点矫情,我其实也做不到。如父或亚父,或不管什么说法,都少着那种血缘上的天然。我的谨小慎微,使我无法如对待自己父亲那样对待您,因为一旦涉及到太多的私人和私务,我就不敢去关心和询问。我把自己放到一个子女的位置,可是子女该做的那些事,我觉得有一些无法让我们去做。很明显地,有一条线隐隐地横在那里,我们都不能跨越。最起码,在目前这一个阶段。

不过,这个念想,也不是没有跟您提过。也更因此,之后的谈话也就更小心。我们最初不熟,您是长者,自然会宽容甚至纵容,而我,也只能守住自己的分寸。在我,其实是怕您以为我有什么其他目的的,虽然我知道您不会这么想。但怕,还是会怕。也因此,您可能会觉得我这个孩子与一般人不一样,我很少对您提要求让您帮太多的忙,我不想太靠着您生活,也不想“恃宠而娇”。您常是主动关怀我的,这一点,就足够了。

但我毕竟还是用了“孩子”这个词了。忘了什么时候了,可能是第一个三年结束之后,也可能还靠后,您在邮件里面用了很重的语气说我,说“你这个孩子头脑不清楚”。您不知道,我读那信时心里是惊喜的,也读了很多很多遍。我喜欢您这样称我,这表明什么,我也说不上来。但我觉出了一种温暖,真的很温暖。

其实我做的很多事在您看来都是很幼稚的。其实在做的时候我自己也知道,可是忍不住地那样做,知道您不同意,还是做。也许只是因为做事的对象是您,不是别个;也许只是想把自己一份小小的情感,向您表露。而对您,虽然我说了很多感谢的话,在心里,却觉得感激这些字眼是表达不了的。有时候,也就无所谓感激。呵呵,不是让您给惯坏了,我依然会受宠若惊,依然很享受您的关心和照顾。可是在接受的时候,多了一份自然。

在您的面前,我经常会露出自己很脆弱的一面,很多,我在自己的父亲面前也不会表露。在外面受了很多所谓的苦与累,不过自己不觉得。去年的夏天是在山西一个地方,给家里打电话,听着母亲的声音,突然就哽咽了。母亲问我话,我就猛地如河水决堤一般,哭出声来了。用时候我知道自己很没用,但我也很幸福,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倾诉与流泪。那是在家人面前我唯一哭的一次,平常我给他们的都是坚强的一面。跟您,虽然没有哭过,反而会脆弱起来。虽然我谈论自己的事,实在也不多。

我觉得,对您来说,我只要好好学好好做人就能让您放心了。自己的事,我有法子处理好。确实,关于您的事,我上心一些。倒也不是表现,不是其他的原因,我想您是知道的。每次一大家子人的时候,呵呵,我总是那个最不爱讲话,躲在角落里的。没办法,这是性格使然。您担心过这一点,不过还好了,我是内向,也能示人以开朗;我能忧郁,不过往往看得很开;我也清高,但总是很随遇而安;我很理想,只是也总是知足常乐。在做人处事与个人原则一些方面,您是大可以放心的。我觉得我这样的性格,有时候也没什么不好,苦与闷都是内心里的,一般不会给别人什么不安。何况一个年纪不小的人,生得一副孩子脾气,是上天特意来给补救的吧。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孩子,我自己早就这样给自己定位了。我也不去讲什么子女不子女的话了,那样的话,尤其在这个社会,真的是再矫情不过了。可是其他的定位,也觉得生分,唯有孩子与大人这样的话,觉得于您于我,都还亲一些。

等您退休了,事情没现在这么多了,我再经常找您说说话。有时候谈谈工作,有时候不谈。我反正是个不上进的孩子,只想本着自己的良心做点事,做个人就足了。

谢谢您!

2008年12月4日星期四

赤足

新居弄好后,阿姨说,刚弄好的地板,要注意保护啊。我说那是一定的,而且我也喜欢光脚走路。阿姨就说,那不行,天气要冷了,光脚怎么受得了啊。

我没有听阿姨的话。倒是有一段时间真的穿了鞋的,一是不舒服,二是地板真的也很受折磨。我倒不是说爱地板爱得超过了自己的命。不过,人走路穿着拖鞋,对脚总归是一种舒服。踢掉了鞋子,觉得自己是与地气相通的,每个趾甲都觉得放松和自由,步子也会轻松许多。

小时候是没有这种习惯和看法的。这些做法,其实都是看了三毛那个女人的一句话。三毛说,她喜欢赤脚走路,因为这样感觉自由。我并没有听了她就踢飞了鞋子,开始拥抱自由。但是后来要赤脚时,就拉她来做为自己的理由。似乎自己的理由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拉几个人过来才足以证明自己的无比正确。大约,除了我,世人还有许多是这样的吧。

有一段时间看韩剧。有一部是金泰熙的弟弟李莞演的。片子只有十集,叫《天国的树》吧。看到后来就厌倦了,永远不变的“乱伦”,就是没有亲缘关系的两个因为父母的关系扯上一个兄妹的情份,然后相恋,然后没有结果,然后双双或一方死去。但那男主角有个习惯,就是下着大雪的天,赤足走路。我不觉得这样酷,虽然我自己也赤足。我只是想,老天,那么冷的天,大雪地里,这么仁兄真是够厉害的。

李仁兄不过是拍片子。那个苦,不会是长时期的。我呢,下面的日子还长。前两天还觉着有点冷,现在天冷了,踏在地板上面,不管是木的还是瓷的,倒觉得清凉。娘常说要照顾自己的脚,我自己看些中医书也说着脚是人体的第二个心脏,不过到现在,也没什么。好像!

前年的冬天有一周是在一个美国人家里度过的,北京。人家住的条件好一些,虽然是冬天,家里是有地热的。我就径自“赤”足走来走去,觉得很舒服,自由,那是当然感觉到了。再大前年还是大大前年的冬天,是给一个韩国小孩子做家教,他们家里没有地热,但是做主妇的会买了电热毯,铺到地下聊以驱寒,家里空调也开得足,感觉也还不错。

不过,似乎享受从来都是与浪费和破坏环境为代价的。那年在某国某地,那个建筑物据说是充分地利用了节能、自然、生态的技术来做的。我不懂什么技术,只觉得天窗开得不少,采光很好。呵呵。自己倒是也想着发挥一下想象力,做点利用自然但不无度索取的事,可惜能力有限,也没有时间。

有一年的夏天,是与某人在一起走着,下了雨,鞋子也坏了。于是一路踩着水回去。觉得很开心。某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异议。像我这般的年纪一大把,还做着这样的小孩子事情,其实真地是需要一个开明,既可以做妻子,又可以做女儿,还可以做妈妈的人来陪伴的。一直看着杨绛和钱锺书的书走过来,读到钱先生称杨先生为“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当然,我也不知道无锡话里的“娘”是不是就真的跟我自己方言里的“娘”是同一个表示“母亲”的意思。也许是的吧。杨先生有次要扔掉一件帮钱先生织的毛衣,钱先生夺过来说,“慈母手中线”,那意思该是很明确了。

TT笑我有恋足癖。我也这样像他承认。呵呵,解放不了全人类,解放不了自己,那就偶尔解放一下自己的脚罢。


2008年12月3日星期三

年轻

上课的间隙,突然想到要再看看那些蠕蠕动的脑袋。它们灵活地转来转去,彼此亲切地交谈和笑。我刚刚跟他们生过气,我说,我觉得我能理解你们,但是请不要这样大声地讲话。我是无奈的,他们会收敛一点,然后再恢复故我。跟他们进行过私底下和公开的交流,我也知道,他们对我没有意见。他们对哪个老师都差不多,原因并不是我好欺负。我也不觉得我是受了欺负。想想当年,有些事我今天不明白不理解的,自己在做学生时,也做过。他们所做的,只是比我们当年更为肆无忌惮一点。

看着他们的脑袋,我突然想:我说我理解了他们,但我真的理解了吗?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怜悯起来。我不觉得他们可怜,但却觉得要比我嘴上说的那些自以为真实的“可亲”的话,要可亲一些。他们是活生生的,一群孩子。

说到孩子,也就证明已经老了。虽然自己不肯承认。就如流行这东西,你如果不追他,自然而然地喜欢,那证明你年轻。如果你要追他,证明你已经要落伍了。而像我现在这样,拼了命地追还觉得追不上,那就真的在说明一件事,我的年华和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要到另一个城市去,到了车站,发现自己没带钱。钱包是有的,可是钱早花光了。于是再跑回来到银行取钱。老人们一直在教育自己,万事要早做准备,否则会有很多问题发生。还是没有做到这一点。年轻的时候有好记性,现在记性也跟自己说88了。亏我还整天有脸跟学生说,记东西不难的,我来帮你们找到记东西的好窍门。

年轻的时候对未知的世界好奇,也愿意去闯,有一个个的宏伟计划。现在,没有热血了。就是有,也是说说而已。而一直担心那听的一位,是不是会笑自己这么天真。天真这个词,对我来说曾经是一种赞美,现在则总疑心是人家的讥刺。

手机忘记加钱了。要联系人的时候才发现。后来加了钱,就有电话过来。亲戚说,你手机没钱了,现在打,打通了。

他找我,是因为他的儿子又做了错事。那个孩子,几个月前与我联系。跟我讲他在实习单位的事,讲没有前途,一个月没有多少钱;就是留在那个地方,也很没有出息;几年后升个部门主管吧,也没有多少钱,就是几千块钱,在北京那块地儿,够干什么的?他还说现在做事吧,没有人看学历的,只问能力,看你有没有经验。我跟他在电话里罗嗦了一个小时。我说,是没有人重视学历,但这只是说明了现在大家都有了学历。在最初的时候,谁也不认识谁,为什么人家不看学历?还有,你一个中专学历是没有用,没人看得起,但如果你一个中专学历都拿不出来,人家就看得起你,只怕更鄙视你。就说能力吧,刚开始谁也不认识谁,哪家单位会相面就觉得你有能力别人没有能力?等等。

然后几个月没有消息。前一段时间给他家里打电话,他妈妈说他好一阵没有联系了。要钱也少了,估计是有点效果。

不过,昨天他家里来电话了。说他与那个地方的厨师吵了架,被开除回来了。我于是与他们学校里我认识的人联系,却发现因为有些情况自己不了解,这个联系的电话没有太多用。我的朋友说,你再问清一点。我再打过去,亲戚说他骗了大家。他其实自己不想干,跑了。自己在外面游荡了四十天,找地方打工,做过饭店服务员还有什么来着,没钱了,要找吃的住的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于是才回家。

他为什么要离开?他的理由还是原来的理由。于是我发现,我的那些自以为充分显明有效果的理由在他面前很苍白。他要自己闯世界,要到外面打工,要有一份自己的钱和事业。

我当然把他又批了一顿。在原来的理由之上重申明原则、要求,然后再加上新的理由来说服他。我向他承认,我的说服没有效果,因为他还是用原来的理由给了我们一击响亮的耳光。我也向他说年轻是一件好事,要雄心想闯也不是坏事,但是时机不对,条件不对。在原来有工作的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民工都必须回家的时候,在各地政府都为了经济和下岗失业的人发愁的时候,你到哪里去找工作?我还担心他被人利用,做传销之类的事。而他讲的,似乎也有这种可能性。于是我再举大学生被骗而不觉的案例。我还说,不否认有这样的能干的天才,逆势而起。但这样的人太少了,你不一定是那一个。要做一点事,得有一些条件。你一个村里出来的,有什么靠得住的?父亲叔伯表哥表姐没有一个能依靠的,能依靠的只有朋友了。他们也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孩子。你们出来干什么?组建黑社会吗?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去街上做小偷吗?

我讲得话听来很难听。他是我弟弟,我只能这样说。年轻人可能会觉得,只要自己吃苦肯干,钱是满大街都有的。不过,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踏实的人,我很怀疑他会不会吃苦肯干。他爸爸为了他们的生计,为了他们兄妹的读书,在煤矿做事。他几年前曾发了宏愿说,不想读书了,他想到煤矿做事。如今,全世界的原材料都在降价,我想煤矿这份事也不好做了吧?

这两天两次课迟到了一堂,两次课都跟学生很抱歉地讲老师有急事能不能先行告退,于是在上完课时间还有的时候先走。完了是一遍一遍地给两个地方打电话。他现在读的学校,是我托朋友帮他找的。出了事情,自然还是我托朋友帮他摆平。我们担心的是,不能再有下一次了。人情可以欠,但是再出了事,不是谁面子上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问题。年轻人要付出代价,为了他的年轻。但是有些代价,本来可以不付。

我跟他说,这些事不一定是坏事。想出人头地不是坏事,有闯劲敢闯也不是坏事,都是好事。我是批他,但我也说“我不是说我们大家说的全对,你就全错”。我也说人太谨小慎微只能说会稳定,不可能发大财。但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保命还是要紧。有一份事情做着,慢慢的再谋发展吧。不要觉得三四千块钱太少,我读了这么多年书,到头来不是不到这个数都要做吗?别人都觉得我心态好,不抱怨,呵呵,我要抱怨什么?我不年轻了。不年轻就意味着现实,就意味着自己要踏踏实实地干。是你的,就是你的。奋斗才会有收获。与其抱怨,还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好。对人,对己,都对得起良心,也许比什么都好。我是个庸人,不再年轻的庸人。那些我能难明白的孩子们,我能理解,我也很羡慕。但让我回头去做他们,我却是不再想了。

2008年12月1日星期一

闲愁与偷乐

我做事很慢,太慢了,因此常被批没有时间观念。自己想一想,其实是有原因的。正如也被人指为浪漫与不现实是同一个问题。

喜欢玩,喜欢品,喜欢体味,而这些喜欢,其实是需要时间的。吃饭吃得一直很慢,以前就总是被父亲叱责,他是要急着去干活的,我却总是吃不完。他嫌我在这问题上像母亲,不过事实上我是在品咂滋味。小时候挑食挑得自己很瘦,其实也是对自己太好了,对味道有感觉。比如,我在十四岁以前是不吃西红柿的,吃了我会吐,不习惯那个味儿。对汽水类饮料、啤酒、香菜、茄子、菠菜、羊肉串、芦蒿等等,都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太重视自己了,某一年,我有四天没吃东西,因为吃了会吐。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正如卡本特中那个做妹妹的。

不过,并没有挂掉。但是,花时间体会人生这种事,确实影响太大了。从小就喜欢在拣豆子时(其实是一种活计,准备饭时要挑拣适合的),从外围开始,然后看着那个形状和面积渐渐地变小。大学的时候放假时回家前,宿舍里剩了自己,洗了衣服挂在绳子上,下面接了塑料盆,然后看那个水滴入盆,渐渐汇成一个镜面,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水滴的声音也渐渐得不同。总是乐此不疲。某年的傍晚,春风吹来,一脸的暖意,鼻子里都似乎是香气,可是不知道怎么会想起冰心的一句诗,“黄昏了──湖波欲睡了──走不尽的长廊呵!”不喜欢冰心的大部分诗,但极喜欢这一节小诗,喜欢一遍遍地读着,觉得这两个破折号和那一个呵,都很有味道。但自然,这是需要时间去品的。

说到这些,是说我的许多做法,是需要时间的。艺术,似乎与时间有关。喜欢艺术和做艺术的,最好要很“闲”。近来买了一本小书,清人张潮(字山来)写的《幽梦影》。张潮赏花赏月赏美人,没有一样是不要时间的。这是一本闲书。你可以说一个讲究春时读何书,夏时读何书,秋冬两季又该读何书,或者看美人要在灯下还是月下的人,是很有韵致。但这韵致,也就是闲的无聊,有得去找所谓的逸志。还记得当年在某人家重读《浮生六梦》,喜欢那个女子,喜欢她的品味和对人生的艺术化处理。这些东西,像格言一样,是要品的,要闲闲的懒懒的,在某个黄昏承着月色,静静地看。风要轻轻地吹,鸟儿也要低低地唤,月色要弱有弱无的,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淡。最好是在平房或低层的楼,会有竹子或芭蕉的或其他什么树的影子,随着风在你窗前缓缓地动。

贾岛定是很闲的,才会想推好还是敲好。拈断胡子的那位,也是有时间吧,否则何必为了一个字,那么入神那么凄苦?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任何事情都想着很功利地快、快和快。学生常问我,老师你给划掉题吧;或者,老师你给找个方法吧。他们说这些话,没有一丝一毫地觉得不好意思。这个也不能说只怪他们。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我自己也是。任何事都想找个法门,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万灵丹药。才不管什么酒要久酿才能香醇。在育儿经上,好几个人跟我说要逼,要逼,不能太自由。我们都羡慕钱锺书都有好记忆,不想着他做了多少笔记,读了多少书。唉!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忙一点,连烦恼有时候也忘了。李清照说“两处闲愁”,王实甫说“闲愁万种”,如果不闲了,就没有那些恼人的春风了吧?张潮说,人在闹市,须懂得把盆景做山水;沈复和陈芸在拥仄的家里懂得如何利用空间增加品味。我想,人如果忙了,能偷一点时间出来做点“过分”的事,就会觉得很开心吧。所以我们才常说“偷乐”,乐是要偷的,而闲了总是会生出事端来,老祖先早把话说尽了。

只是不晓得,作为前明遗臣的子孙,又因事卷入政治风波,张山来先生是否在舞风弄磨,山前看瀑月下观美的时候,心情是否真的可以只有风月只见风月。从文字上,我是看不出来的。我自己,目前是只有“偷乐”了,虽然偷的时候,心里总是对自己感到很抱歉!

2008年11月24日星期一

糗!

监考,出问题了.我!

因为是新人,首先找不到地方,差一点点迟到.进去后发现已经在发卷子了,那个大一点的老师说,你找座位坐下.我说我来发卷子,她说你坐下啊.我说,哦,我是老师.他说那你站着吧,我们发就可以了.

我说哦!

然后我就看着他们忙,怪不好意思的.但是……

后来一个男生要上厕所.

又一个男生要上厕所.

我跟着去,不好意思看人家私处吧,在外面等着.支楞着两只耳朵,听山泉或是瀑布,以此判断他们是在方便.方便人也方便己嘛.第一个男生是瀑布,我觉得监视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于是第二个男生,也是这样,在门外等着,甚至脸也别过去.于是……

听到厕所里有声音,有人以迅雷不及什么(我也不知道,后来知道是那男生不及收拾的速度)的速度说了话和做了动作,我回头,发现从蹲箱里出来一老师,摁住那小便池前那学生,说……

那男生脸红红的.进去了.那老师给了我从那男生脏手上拿来的一张纸给我,说这样还看,胆子太大.我则脸也红红的,在男生后面进去.主监考老师让我把那男生的准考证号记下来,学号等等.我,真是糗大了.

2008年11月12日星期三

听杨绛谈往事

吴学昭著,北京三联出版,2008年10月。

也许是因为写的是杨绛,也许是因为“记录”的是杨绛,也许是因为选用了杨绛自己的文章,这本书给我的感觉,是很杨绛。吴学昭的用笔行文,有杨先生的风范。值得购买珍藏。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本书的文字校对应该加强。有多处错误,本该避免的错误。尤其是“A fall in the pit, a gain in the wit”(书的版本是fall into,但我总记得是in)这一句话,把gain印成qain实在是太不应该了。也许吴先生交的是手稿,否则无法解释在常用键盘布局或我用的devorak键盘都不可能把g敲成q,位置十万八千里呢。即使是别人看了手稿打的字,也即使这人不知道钱锺书先生这一有名的译文,总该知道一点英文吧,英文中可能出现qa这样的拼写吗?其余中文错误的地方也相当多,这种不该有的问题,使我总觉得这部书得太赶了。钱先生是秋天去的,该不会是出版社硬要凑钱先生逝世十周年吧,而拼命赶进度吧。即便再赶,校对的人也得把把关啊。

私下揣测,杨先生及钱先生在天之灵,必不喜欢这种为某个日子还特意赶工的做法。我个人,反正是极讨厌这种纪念日的。万事自自然然的不好么?

杨先生同钱先生一样,是我的偶像。心向往之。愈学习他们的精神,大度,做人行事的方式。只是也觉得,杨先生也同普通人一样,有些爱美的私心。如邻家的女孩一样,因为父母偏爱自己的丈夫而特别高兴。反正我个人,最骄傲的地方就是在外公外婆那里,那么多的外孙,我是他们最疼的。虽然这功劳当在我娘身上,但我却宁愿居功,不想还给母亲。呵呵。杨先生的很多方面,我觉得都有点这类现象。我喜欢的。

杨先生是个普通人,我觉得她自己会这样讲。

2008年11月8日星期六

转帖:芦苇披露电影编剧的秘密

有一段时间了,关注编剧的问题。这次看到自己的谷歌阅读器里这篇文章,决定转载一下。
芦苇先生在这里,谈到的是“类型片”创作的自我意识问题。说要在编剧之前,首先自己明白这是一部类型片,而且有意识地按类型片的要求来规定自己。想想这个提法也对也不对,对的地方不说,不对的地方是,如果一直这样,那么创新何来?我们是要迎合观众,但今天的观众也不是傻子,如果一部片子他全猜得到,是顺应了他的心理预期,但他会看完以后骂娘的。所以新路数还是要有,但类型也要遵循,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契合点的问题。
我个人是不反对类型化创作的。给学生上课时也讲到了,我们今天的许多,甚至几乎全部基本命题都被老祖先给讲尽了。这个没有办法,人和人类社会就是这个样子,虽然内容可以不断地有些变化,但基本的逻辑框架却总是逃不过去。无非春秋时君臣同淫受些奚落,唐朝时父夺子妻受些褒贬,宋时偷情受些谴责,明清则犯个罪,今天又开始时髦,但偷情就是偷情,不正当就是不正当,一夫制就是一夫制(不说一夫一妻制是因为古代中国是一夫多妻制)。鲁迅说小姐流的是香汗,劳工流的是臭汗,这个是区别,但都是汗吧。这样说来,类型就是汗,创新就是再找个先生来,看他流的是什么味儿的。
今天又追星了,买了一本吴学昭写的杨绛传记──《听杨绛谈往事》,然后顺便又想起了杨先生的《洗澡》。我对《洗澡》的感觉最强烈的不是知识分子的那一次洗礼的效果,而是姚宓和许彦成的那一段未成的不伦之恋。虽然不伦,但总希望他们能够成功。这就是我的可恶之处。但我要说的是,杨先生要写的是洗澡那一次思想运动,但她不排斥中间写人性的善恶,也以姚宓为中心人物为骨架来写,甚至把许彦成和姚宓的感情作为一个重点内容。与之类似,我欣赏的一部韩剧《对不起,我爱你》,其实是一部纪念国际孤儿日(也或者是国际弃儿日?)的作品。但这样的命题作文,编剧就有本事给编出一个惊天地泣儿女的爱情故事来。也许我们今天看这部剧,首先关注的是恩彩和武赫的故事,而不会注意到剧的中心。但事实上,武赫的命运也投射到我们心中了。文学与教化一样,讲究的是潜移默化,让你不知不觉之中意识到。而不是大声的疾呼,那不是文学,而是宣传。
下面是我转载的那篇博客,注意不是芦苇自己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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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披露电影编剧的秘密 (2008-11-08 08:03:08)

    最近诸事猬集,一直没空写博。凌晨被儿子哭声吵醒,无心睡眠,遂起床呆坐电脑前,有一搭没一搭敲点字,凑成文章,好歹更新一下博客。
    昨天是阳历11月7日,阴历戊子年十月十日,立冬。冬天既已来临,春天必将不远。多灾多难的2008年,漫长难熬的2008年,精彩难忘的2008年,终于即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往事。
    前天收到老六兄寄来的最新一期《读库》(0804)。昨晚抽空读了其中芦苇、王天兵的那篇《电影编剧的秘密》,感觉颇有收获,推荐一下。
    这篇文章是今年5月初芦苇和王天兵在西安一个电影编剧高研班上,做的两次讲座的对话内容整理。熟悉中国电影的人都知道,芦苇是目前中国最好的电影编剧,《霸王别姬》《活着》《图雅的婚事》这些在国际三大电影节获得大奖的经典电影都出自他之手。可是,大家可能不知道,这样一位艺术片的高手,恰恰是写类型片出道的。上世纪80年代,他和周晓文合作了《疯狂的代价》和《最后的疯狂》两部类型片,在当时的中国电影市场轰动一时,获得了很高的票房。作为一个在类型片和艺术片之间游刃有余的金牌编剧,芦苇对电影类型和艺术的关系研究和剖析得非常透。看完他对类型重要性的阐释,会让人觉得茅塞顿开。
    类型是什么东西呢?芦苇认为,“类型上电影的规定性。电影是一个艺术产品,这个产品跟所有产品一样,是有功能性的,类型其实是一种功能”。“我多年的经验是,不管写什么电影,第一个你首先面对的就是类型。你到底要写一个什么电影,对自己要有一个定位,也就是说你要知道写的是什么东西,有什么功能,说白了就是知道观众要看什么”。“类型实际上是一个交流系统。当你把类型规定好以后,观众就有所期待。比如冰箱是家电的一个类型,观众一听说就知道可以放食物进去”“你根据类型所要求的模式的起承转合来写,不会有大问题”。而“模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千百次实验的结果,实际上也符合常情常理。比如说电冰箱,就是两三个门,一个用作冻箱,一个用作一般冷藏,你可以再做一些自由的外观设计和搭配等,但如果没有这个,或额外增加什么,都被证明不实用”。
    按照芦苇的观点,再回头审视我们看过的一些电影,你会发现他说得非常有道理。为什么我们觉得一些电影令人失望,情节不合逻辑,就是因为编剧不遵照相关电影类型故事模式来写剧本。最近的例子是张一白导演的新片《秘岸》。影片一开始的路数和《好奇害死猫》相似,一看就是一部悬疑片,于是观众在看片过程中有强烈的揭开故事谜底的欲望。如果按这一类型模式写下去,也不失为一部好看的电影。可出人意料的是,导演和编剧在影片后半部分和结尾,却突然玩起了艺术,最终弄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开放式结局,曾志伟到底死没死?故事真相到底是什么?这些观众憋了半天最想知道的谜底,却稀里糊涂不了了之。整个观影过程无疑是令人失望和不解渴的。芦苇自己也举了一个反面例子——何平执导的《天地英雄》,他说:“我们知道西部片和武侠片,最关键的要点是第七场戏,就是英雄在濒临绝境的时候,应凭自己的个人勇气杀出重围。这时大家对男主角的期待已经到了最大,全戏最激荡的那一刻即将来临。可是何平的处理完全违反了类型的规律,在《天地英雄》中,谁把恶势力打败了呢?原来是那个光头尼姑把舍利子取出来,发出万丈光芒,紧跟着跟核爆炸一样出现了蘑菇云,把坏人打败了。首先,这个在逻辑上讲不通,你既然有这么一个宝贝,开始就高高举起来不就完了,坏蛋肯定不敢碰你,何必等到最后?这种处理在魔幻类型中还说得过去,但在一个西部武侠片中,就违背了规律。”
    当然,芦苇重视类型,是把类型当作编剧写剧本必须遵照的一个模式和规律,是写好剧本的必须而非充分的条件。他并没有过于夸大类型的作用“类型只不过是有效规定,它不能成全你,但是它可以保证你不犯基本错误”。类型只是提供一个不失败的基础,但不能保证你出彩,出彩不出彩那是创造问题。什么是创造?其实模式下处处都是创造……”

    芦苇没有进一步展开谈编剧如何创造的问题,我想那是因为这个问题既不会有标准答案,也不会有《九阴真经》那样的武功秘笈。编剧的创造性,和个人的天赋智商、知识积累以及生活经验都有关系。不是人人都能成功,都能成为大师的。这一道理,不仅适用于电影编剧,也适用于任何行业。

暮年已至

据说,老的标志之一就是开始喜欢回忆。这样看来,我真是少年老成。

自从开始有了离别的经验,再相聚就成了一次集体回忆的机会。我是从8岁那年有了第一次记忆中的久别。据说,婴儿期因为家里口粮不够吃,就有随母亲半年半年住外婆家的经验。不过,那时给我的记忆只有外婆的耳环、舅舅自制的冰糕和大冷的冬天从外面跑到外婆家,让她给暖和的几个片段。八岁那年,记忆特别发达了。然后我们家从故乡迁出,之后直到16岁,我才有机会再回去。在这中间的8年时间里,我在梦里不知道回去了多少次。作文题目,自己写的小豆腐块,都多了乡愁的味道。好在,强知的愁毕竟不是愁。我还不算太老。

中师大学一路过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回忆成了我的一个主要的内容。大学的聚会中,跟老乡的尤其是邻近村庄老乡的回忆,就成了一片土地和一所学校。甚至,我们讨论小学时候的课本,第几册第几课是什么内容,我最喜欢那些文字,等等。

但生活还是要继续向前看的。我那会儿20左右,开始有条件喜欢流行和追星。小虎队虽然已经过时,但专辑还是会出,王菲虽然开始走红,但叶倩文也还红火。校园民谣我喜欢,但台湾的校园歌曲听听也不错。年轻,也就意味着崇拜和狂热的精力永远充沛,意味着什么风格我都可以接纳。包括摇滚,包括窦唯的转型。

然而,大学毕业,我发现我对时尚的兴趣淡了。我还是会关注,可是关注来关注去,只是几个老面孔。许巍那会儿半红不红的,我也算刚接触,但我能喜欢。但我兼职的学生喜欢谢霆锋,我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了。更奇怪的是,年长我几岁的哥们儿可以喜欢新出道的羽泉,我却是怎么都不喜欢。不但是羽泉,按说更适合我清新的倾向的水木年华,我也没有真心地喜欢过。我听的和追的,还是李娜(虽然出家了)、窦唯、田震、那英、王菲、张学友等等。

现在想来,那时就开始老了。

读了硕士,开始有机会接触电脑,开始上网,开始自己买电脑。我发现我做的事总是去印证自己小时候和以前没有满足过的欲望。我疯狂地找潘越云的《来世相守》,只因我看这歌谱的时候,听不到歌。后来要找的时候,满世界找不到。我找麦子杰的歌,找冯敏的歌,找毛阿敏的《红花红颜》……李安的《卧虎藏龙》出来之后,我非常喜欢。但原因非常浅陋,因为我小时候看过残本的《玉娇龙》(聂云岚著,或说改编自王度庐的《卧虎藏龙》,其实与李安所本是有距离的),我喜欢里面的罗小虎。然后我又去找来聂云岚的书来读,这份热忱,是在满足一个四五年级小学生的缺憾,而这,已经过了十几年。

说这些,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目前做的一件事。我发现一个叫张立的演员,演过一部我喜欢的电视剧《半边楼》,他演的那个角色,叫二虎,是个小痞子一样的人物,但后来改邪归正了。我最初很讨厌这个人物,但后来又特别喜欢他。这部剧是1991年还是1992年的作品,我在初中读书。但我对它的兴趣,保持到了今天。我还一直在找李娜唱的那个片尾曲,只是一直找不到……演艺圈有那么多的光怪陆离,那舞台上面的人物来来去去,有些如光阴一现,我却抓住了一点半点,然后不肯松手,要带着这些梦,作为自己终生的依托活下去。

弗洛伊德分析人的时候,总会追逐到婴儿期幼儿期。我自己的记忆使我做不到这一点。但我无事时想着自己的半生,总也会回到幼儿的时候,一个人静静地玩,用小刀在院子里雕刻着一个一个的人物头像。我在自然和自己的身上找到了无穷的乐趣,不想去打扰别人,也不想被别人打扰。很久很久以来,很难融入别人的生活,直到上了大学,内向给我的禁锢才稍微好一点。我才开始真正敞开自己的心扉,同时也向外部世界展示自己的弱点和脆弱之处,完全不设防地敞开。初一的时候,为薛仁贵受屈挨棒击落下了泪,后来在大一的时候,看那个印度电影,音乐一响起,我的眼泪就涮涮地往下掉,我那时觉得,我前世是一个印度人。没有来由,完全没有来由。

在网上看到了一篇同性恋小说,叫《我爱上了打劫我的流氓》。我看完了,而且很感动。其实这样的生活我不喜欢,跟武侠小说一样,没有实在的生活,简直是空中楼阁。不过,也许作者自己也只是一种创作,没有去想逻辑的合理与否,也或者,作者有这样的经历,情感所致,自然也就不顾忌理性上的逻辑。因为,情感上的东西,有时也确实没有什么逻辑可言。那个谢霆锋有一首歌,叫《因为爱所以爱》,摆明就是说这些是没有来由的。

给学生留下了他们一定觉得奇怪,其他老师也觉得奇怪的作业,就是马哲课要做虚拟的人物设计,而且这还是一系列的作业。以后这些人物要互相联系起来,发生关系,推动情节,我希望如果能过渡到阶级斗争就好了。每个人的创作一定是有来由,可以解释的。我们这样相信。只是,在追寻自己的思路时,不知道为什么会偏了主题。我是说暮年已至的,怎么会讲到人物解释与创作上?还是说真的老了,自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想?

喜欢二虎也许是因为他后来的义气,要强过于那些表面上看来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喜欢罗小虎也许也是这个原因。我们喜欢武侠小说,也多半于此。想想,有几个至交,最初给我的印象也是痞里痞气的,后来却走得很近。也许,我心目中的男人形象,就该是这样的有担当,讲义气。结果,我学会了义气,没有学会担当。呵呵……

2008年11月5日星期三

向谷歌呛声

喜欢谷歌,是因为喜欢它的文化(虽然也许相当大程度是宣传出来的),喜欢它的创新精神,喜欢那种似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除此之外,当然也喜欢它的“不作恶”的理念,和它的产品的强大、便捷、简单、免费等等。

我一直以为我并不介意它的产品的无休止的beta状态,测试版虽然意味着不完善,意味着风险,但也就意味着未来的改进。

但我真的还是要说,我对Chrome有意见,很有意见。据说现在很多最初尝试的用户都放弃chrome了,改用ie。我还固守着对chrome的忠诚,虽然chrome很吃内存,而我由于电脑的配置很在乎速度和内存。但我固守着,坚持着,相信它会变得更好。

不过,很多时候,我又开始用ie。因为我要看电影吧,迅雷看看只能在ie页面看,其他的浏览器愣是不支持,迅雷不是谷歌的合作伙伴吗?还是这个样子。我要用谷歌工具栏吧,天知道,谷歌给ie和火狐用户都开发了工具栏,自己的浏览器就不搞这个工具栏。不搞也可以,你把功能给整合起来啊?也没有。那个标签和星星倒是在的,但只相当于ie的收藏夹,没有网络共享的功能。再说,那个工具栏都可以做到给自己的笔记和文件甚至博客添加东西了,这些我觉得非常好的功能,在chrome里面还没有。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用不了网络的,那么就用“客户端”的那些终端文件吧,但是抱歉,我的笔记文件管理等那些软件都是只支持ie的,碰到chrome,他们根本不认。那么怎么办呢?总不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吧,于是,我放弃了。

郁闷……

2008年10月29日星期三

不管走到哪里,都喜欢唱歌。有时候是自己走着,有时候是和朋友一起走。起初唱,是因为喜欢和无聊,唱着唱着,就伤感了。音乐,也许这一生都会伴着我了。

后来想,我为什么会这么爱唱歌?一个声音条件极差,被身边人无数次打击的人,自己竟然感觉良好,还不可收拾,也不想收拾?

也许,与我五叔有关系。

小时候,我们在一起住的时候,就很喜欢听他唱歌。后来,我家搬家了,他到我家来,我就要求他一首一首地给我唱。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正黄昏,他就一直唱。然后,就有街坊在院子门里,一边闲聊,一边听他唱歌。有人问我父母,你家谁来了,唱歌这么好听。

叔叔不是因为我要求才会唱歌的,他自己,纯然就是一个音乐狂。他的作风跟我也无二致。离开老家十年之后,家里终于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而不再担心我安全的时候,我骑着毛驴回老家。那是杏子熟的时候,我是为了吃和拿杏回故乡的。杏熟的时候,正是田里忙着锄草的季节。我骑在路上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唱歌,还一晃一晃的。我知道,那就是他。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我们那时,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吧。

娘常说,外甥“达”(像)舅舅。我的面貌是与舅舅很像的。不过,她也说,侄子也像叔叔,比如我走路的姿势。我并不觉得人的长相行为既像舅舅又像叔叔,而不像父母有什么不好。我反正觉得,我喜欢唱歌,跟五叔是有关系的。

其实我很少称他为五叔。这个叔叔,有个乳名,还是排行最小的叔叔。我一般是称他的名字再加个叔字,或者如我父母那样说的,叫他小叔叔。他排行也不是五,但我们本地的风俗,孩子的排行是要避家长的讳的。我爷爷排行为三,因此我的三叔我就称作四叔。这个叔叔呢,就只好排行为五了。

我小的时候,他也是个孩子。因此,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很早就失怙,长嫂为母。因此,娘就说他常常鼻涕大长的到我们家里找爹的小说看,也不说话(这一点我也像他)。饭熟了就吃,然后晚上才回自己家里。他的衣服换洗等等,也是娘来操办。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是跟我最相熟的叔叔。另外两个叔叔,虽然奶奶去世时也是孩子,可是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他们可能也会逗我,但在我的记忆中,跟我玩逗我的,就只有这个最小的叔叔了。他会用手夹住我的嘴,然后让我咬他的虎口。我就去咬,但是总咬不着。有时候,还会被他弄得很痛。我就会骂他,然后我就会说,你喝过我的尿。

他是真喝过我的尿。那年,我是几个月大。他淘气,在悬崖边上掏红嘴鸦玩,不小心就掉下来了。与他玩的孩子们都跑了回去,告诉我奶奶。大人把他抬了回来,他还是昏迷不醒。本地有个说法是,童子尿可以使昏迷的人醒过来。于是我就给派上了用场。叔叔是醒过来了,但是奶奶因此受了惊吓,第二年的正月里就去世了。

我娘曾经很喜欢她的小叔子们,在他们小的时候。虽然她自己也年纪很轻,可是有一些人“嫂子嫂子”地追在她身后,她就觉得很开心。再后来,叔叔长大了,也就老成了,也明白了兄长与父亲的差别,有事情还是会来找我爹娘,可是感觉上,双方之间都有点生分了。

那会人穷,是真的很穷。爷爷上了年纪,虽然也是努力地干活工作,温饱还是很成问题。当然据说有其他人为的因素,是不方便与外人道的。这样的话,两个上学的小的叔叔,学费就经常会有问题。这个时候,如果爷爷没钱(事实上总是这样),爹和出阁的大姑就成了他们的求援对象。照娘的说法,爹是明里暗里的给他们钱。这个我也信的,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我还向娘告过爹的小帐。叔叔们自己也在暑假里挖药草,卖了钱上学。我记得父母因为叔叔们用钱的事吵架,记得叔叔们的草褥子(今天我们都是用棉垫子)就是我家给做的。不过,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太穷了。我们家到后来是温饱问题解决了,但经济毕竟不宽裕。现钱,总是很缺。爹会偷偷地把家里的粮拿去给爷爷粜,我亲眼见的。

叔叔们的成绩都不错。我娘最心疼她的四小叔子,但她却总是说这个五小叔子是最聪明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但不幸的是,她的聪明的小叔子们都没有走下去。小叔叔初中的成绩非常好。到了高中,成绩就稍微下降一点了。其实他高考的成绩很好,但还是与录取分数线差一点。他高三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搬离故乡了。我的大表哥与叔叔是同一所高中,学生也不多。爹会向表哥打听叔叔的情况,听说他抽烟喝酒的,还旷课。

后来他没有复读,也是因为钱的原因。我们家已经搬得远了,再说,我们家刚刚出了很大很大的变故,爹娘欠了一屁股债。大姑那边,姑父是做煤矿工人的,余钱比我们多些。但是她家孩子四个都上着学,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也没有支持叔叔吧。

那之后,叔叔学了裁缝。后来还由父母张落着在我们新家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做这个生意。但似乎只待了一年。那时候,做衣服在村里还很时兴,生意也应该不错。但听说他还是喜欢喝酒抽烟打牌,不算是很勤奋,因此最终离开了。离开之后,他就也去了煤矿。

我自己因为读书的原因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很不愿意去想象叔叔作矿工的样子。但显见的,家里人对叔叔态度都很不好。我父亲和母亲,因为是长兄长嫂,对小一点的弟弟妹妹照顾惯了的,因此不会嫌弃他。但长兄长嫂,也有一个坏毛病,什么事情都想拘着人家管着人家,什么不对的,就想提出来。这个,在弟弟妹妹们长大之后,就会觉得反感,而最后躲开了。因着这个脾气,我家到后来是最穷的,但我爹去到哪儿,都会受到尊重,但也只是尊重而已。叔叔则不一样一些,他们都是做小的的,而且都没有成家(后来四叔成家了),自然共同语言多些,在一起亲切些。对我娘,也就看成是全然的外人了。他们自己,互相地受着气。不过,也不觉得。交通不便,他们住得近些,走动多些,也一起在矿上做工。与我家,就远些,走动少些。有时候,爹好不容易和他们凑到一起了,回家后就会和娘感叹,觉得他的弟弟们可怜,没有人看得起他们。其实,也正如我昨天的博客一样,是替古人担忧罢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在心里对叔叔姑姑们有一点点的恨,不喜欢他们。我们两家的做事方式不同,爹照顾他们的结果是损害了我的利益,关键是,我小时候他们并不怎么照顾我,还经常“欺负”我。我家最难的那段日子,父母都不在家里,我跟着爷爷过,似乎是暑假,可是我印象里除了和小姑姑吵过一架外,我对他们在哪里和我一起做过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那年我九岁,爷爷到村里上工,中午饭我就没得吃。也是那年,我学会了自己做简单的饭。爹爹从医院回来给我带的吃的,据后来爹娘自己计较,也被剥削了一些。夏天天气很热的时候,我还穿着棉衣,虱子一抓一把的。我自己不懂得自己可怜,但村里人都说我很可怜。后来自己想事了,也觉得爷爷家对我不好。

但后来也就逐渐明白了。我更小时候与叔叔们的感情,一则是因为大的叔叔看我是孩子,二则是小的叔叔和姑姑自己就是孩子。家里出事的时候,姑姑也就十五六岁,在现在的观点看来,根本就是个孩子。叔叔大一些,也就是十八九岁吧。有些症结,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的。他有时候把我弄哭,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过是逗我而已。而且他的遭遇,真的很惨。

他已经年纪很大了,和我现在差不多吧。娶不到媳妇,是村里人的心病。那时候,我们那里买卖妇女的情况很多。多是云南四川贵州一带的妇女被拐卖到我们那里。乡民也不觉得就是犯罪。叔叔经人张罗,也买了一个媳妇,这个是内蒙古赤峰的妇女。这媳妇说要回娘家,叔叔就跟着人家回娘家了,结果最后人走了,他也没消息了。

可能是半年还是一年后,才知道那媳妇跑了。他的钱也落了水漂了,而且都是借来的。那些被卖做媳妇的,有些是真的被拐卖的,有些则不是,是主动来骗钱的。叔叔碰到的,是第二种。当然,据说有一些也是过来讨生活的。因为母女几人到我们这边来嫁人的,也很多。虽然好多到后来在生子之后,村民放松警惕的时候,也就消失了。

后来爷爷去世了。老家老屋我们的老屋他们的老屋都没有人再住了。我本科的一个寒假的时候去姑姑家。我也不常去姑姑家,但那年姑父出了矿难去世了,我也就有去慰问姑姑的义务。第二天,表妹带我妹妹去玩了,我自己没事做。姑姑让我去表哥家看她的孙女孙子,我没去。我骑了她家的自行车,跑到叔叔在的煤矿。煤矿是在很远的一个小山沟,与村子都是分开的。我不知道怎么着,尽管姑姑说我都找不到你肯定找不到,但我还是一路问着就找到了他。他很惊奇,于是我们在他那黑乎乎都是煤渣和煤色的小房子里吃饭喝酒,喝着喝着,我哭了。大家过得都不如意,叔叔其实因为我去挺高兴的。但是谈到现在,因为我的眼泪,他也眼眶湿了。好在,我们都不再是孩子了,他很有一个叔叔的样子,安慰着我。说自己过得挺好。那天,我喝了很多酒,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清醒后,天已经开始黑了。叔叔要留我住,但我非要离开,我说怕姑姑在家里担心。再见还带着酒劲,于是就迎着北风一路杀回去了。一路上都是寒风和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回去了。

表哥家我终于没去。我很固执,总觉得自己好歹算个客人,作为平辈,没有义务去拜访几个平辈。而长辈,我是不会讲究这些的。另外,我对表哥们也没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看不起叔叔,时常讲话揶揄他们。我很反感这一点。

又有几年过去了,叔叔的生活还是老样子。父母现在跟他,也不会再骂他了,毕竟他也上了年纪了。但那些骂他的人,一面看不起他,一面还说是为了他好。真正对他好的,没有能力。说为他好骂他这样那样的,又不愿意真的出手帮他。他,也许只成了别人显示自己有能力有道德感的一个符号。我们又见过几次面,都是喝酒。他喝得更厉害了,喝了酒就不吃饭,因此老是胃疼。我也很少会再跟他掉眼泪,觉得那也太假了。我也过了那个年纪。只是偶尔闲下来,会想着到他老了把他接到自己身边。他没有子女,那么能尽子女义务的,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他的手机里也有歌,都是市面上最流行的那些。我觉得好笑,想想,在童心不泯这一点上,我还是很像他的。




2008年10月28日星期二

正义化身

毕业多年后发现,有些事是自己不曾知道也不会想到的,比如那一次你说你妈来了你不能去给学生上自习于是让我带你去上的真相是,你在帮一个同学追另一个同学;比如她经常找我聊天其实是为了他;比如他曾经吃了很多很多的水果,只是因为有人偷偷地送给他还不敢透露自己的名字……

我不喜欢这些比如,尤其是在涉及到自己时。不过,你说你知道她背着他和别的男人好上了之后,你对她大发了一次脾气,为他不值,也觉得有她这样的朋友可惜。那时候,我很为你自豪。本来,她是你的朋友,而他,只是一个同学而已。

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就是正义它self。

然后,今天有旧友来,让我转给另外一个人礼物。我短信那人电话那人,终于那人回应了。没有表示一点感谢,而且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我于是,也成了正义的化身,为他不值。别人都忘了你了,你还记着人家干什么?我很愤怒,觉得他受到了伤害。然后我就想到了你,想到了她和他,然后觉得可笑。这些事都与我们自己无关紧要,我们要这么生气干什么?


2008年10月27日星期一

八卦(公)

──乾卦──

我发现,我很八卦,不是一般的八卦。呵呵。

很久很久以来,都不怎么上QQ了。昨天上去见了一个许久未见的人,于是骚扰之。该人不胜余扰,自己逃了。他说,“你很失落么”。

我八卦是因为早晨发了一封信给该人的女友,说我扰该人了。

刚才发神经又上了一下QQ。又看见该人,这次我表现很好,没有骚扰之。

但是我八卦的程度是拨通了电话,把该人的女友从睡梦中惊起来,说,我又看见你家男人在网上了。

有一段时间,TT称我为八公。现在看来,我确实是的。不但具有八公的良好潜质,而且已经表现的不览无遗了。

──坤卦──

我发现,我很八卦。我真的很八卦。

在电脑上做事的时候,总是想着英语方面的东西。于是,前一段时间跟“女”友(或女“友”)谈起的那个第二任男性英语老师的名字,本来想不起来早就忘了的。这时跑到脑子里面来了。

于是,拨通该女友的电话,说我没事,我无聊,但我想起他的名字来了。她的声音不太悦耳。因为她手急着接电话,喉咙急着下咽,嘴急着说话,她给卡住了,一直咳嗽。我忙着道歉,然后想挂电话,但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乘她喝水的时候,又想起一个忘了很多年的老师的名字,乘她讲话的时候,又想起一个。

我想,人八卦的时候,可能是心情好的时候。有过好一阵子的抑郁“症”,那一段时间,深居简出
,话都懒得说,朋友给损失的一零八落的,哪有心情千里迢迢地打一个电话,就为了一个许久想不起来,印象本来不深的老师?

看来,八卦也不错。起码证明,某人又活过来了。

──屯卦──

我最痛恨别人煲电话粥,除了声音大,时间长,声音蛊惑外,还有一点,就是我本人打死也没有那个本事。我一直想,这人怎么这么多话啊?从哪儿想了这么多话?有意思吗?跟女朋友,我也从来没有发展出这个本事。烦!讲话很烦,我觉得。

但奇怪得是,自从有一次跟娘讲电话费现在便宜了,不再是七毛钱,变成三毛钱了以后,跟她讲电话的时间陡然就长了。好在,我太不孝,给她打电话的次数也不多,一周一次,甚至两周一次,甚至三周到一月一次。有时,就变成她打给我了。

今年娘身体欠安,于是打电话回家成了我的日课。我发现,我的本事大发了。似乎永远有说不完的话。有一次,妹妹那边有点事,我要对她进行教育,于是电话过去噜嗉半天。然后把手机插上电,一边充电,一边给家里电话。电话一通,爹接了电话,我第一句话就是,刚刚给妹妹打了52分钟电话。

爹很惊奇,我自己也很惊奇。但是事关重大,娘暂时没接电话,我跟爹讲了又有十来分钟。我的意思是他们之间可以互通有无,但娘过来后,我们接着掰。讲了个大概意思,但也用了无数时间。

后来给娘打电话,说到这问题。我的口头禅是,给娘说过的,一般不会告诉爹。给爹说过的,跟娘就简略些,只通报一下我跟爹的主要内容。类似于给她一个查货的清单。但是这天娘跟我说,我跟爹讲了什么话,爹都不转告娘的。娘很气愤,于是我后来打电话就变成了给爹讲过的事,给娘不但要再讲一过,而且还要变本加厉,内容与细节都要扩充完善。每每是打了很久了,我突然想到,接电话很累的,于是说我明天再打吧。其实说不定,娘已经都麻木了。

事实上,跟爹也不经常讲话的。爹并不排斥接我的电话,也会主动地关心我。那天娘要挂电话了,听到爹在旁边说,问问他安徽的省会是哪里?我听见了,说爹是要关心天气预报吧。娘说是的,让我问你问了好几天了,一直忘了问。我说,其实马中山离南京更近一点,要天气预报的话,继续关心南京就是。但电话一般是爹接了以后,说上两句,就说让你娘接吧,声音太小,我听不清。娘的看法是爹不满意跟我和妹妹讲话,家里电话都不接的。我知道不是,不知道怎么着,爹现在有点点耳背。当然恐怕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听我啰嗦。如果长时间不联系,那么打电话过来的,肯定是爹。跟我呢,他一般说有什么事了?他觉得我不联系,就是我病了或者有事了,怕家里操心。跟妹妹呢,他就说你怎么也不懂得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妹妹比我还死心眼,作为女孩子,她给家里的电话比我还要少得可怜,就是打电话,也是三五句就结束。也难怪父母伤心,时常念叨着,家里人知道她是这个性子,在外面,别人谁也不知道她,打个交道,人家都嫌她不懂事,那要多受气啊。

娘和爹一辈子风风雨雨(也包括吵吵闹闹)过来了,什么事情他们都会商量。但男人和女人不一样,我跟娘讲的,娘多半会跟爹讨论,兴许还会加上自己的猜想与补充,尽管可能会走样。但我跟爹讲的,爹就是粗枝大叶,囫囵吞枣一样地告诉娘。等到下次再谈到,娘就会抱怨爹,什么都不跟她讲。

──蒙──

发现了自己八卦的本事,也就觉得煲粥不是一个难事。谈论的话题,可以一直不断地延续和发展。煲粥原来也是一种艺术,一种双向交流的互相启发的过程。跟娘聊天,主要内容局限于家里情况,我与妹妹的情况。有时,也会加上亲戚们的新闻,尽管不常走动,新闻也就不多。

作为儿子,就不但有孝顺父母承欢膝下的义务,也就有汇报自己日常起居的义务。同时,作为长子,也就有了监督妹妹、关心妹妹的义务。过一两天,我就会在给家里打电话之前,先给妹妹打个电话。然后,就可以不但交待自己的问题,也顺便告告小帐。我这一行动不要紧,妹妹的事在我和父母间成了大事情,讨论的热火朝天,制订出许多计划,最终又唉声叹气。但对于她,想着反正有我汇报了,原本稀少的电话,就更少了。

我给她打电话,一般第一句就是“给家里打电话了吗?”。这话,其实不仅仅是要互通有无,了解一下她对家里了解的情况,更是一种暗示与提醒。后来,这一招不管用,我就干脆明白说,家里很关心你,父母身体又不好,你给家里勤打着电话。不过,这第二招也不凑效。也许是性格使然,也许,作为幼子(女),习惯了别人的关心,自己做起事来未免有点没心没肺。最可恨的是,她有什么事情需要跟家里说的话,她会直接给我发一个短信,说我要做什么什么,你跟家里说一下(商量一下)然后给我打电话。我就会打电话(发短信)过去骂她,“你不会自己打?”然后我说,“先等我打完电话再说”。这就是作为兄长的贱病。

不过,给她打电话,有时候是真的很累。虽说她很多话都不愿意跟家里讲,而会跟我说。我可是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逻辑上、感情上、声音上、事例上下足了功夫,就差做沙盘推演了。最终的结果当然是她更愿意听我说的话,不愿意听娘的话,虽然我跟娘的看法完全一样,而且经常是我们先沟通好了定了预案才进行的说帖。不过可惜,她是很听我的话,每一句都听得很诚恳,答应得让我心花怒放,最起码让我长舒一口气。可是结果,哼哼,她还是没听。她只是以为她听了。

我觉得,在做了妹妹的老妈子之后,我八卦的本事,真是好的无以复加了。

──需卦──

据说作老师的容易“好为人师”,这是职业病。我觉得,我也真是得自诩循循“善诱”。最初上课,最担心的就是上课上着上着,突然发现准备的都上完了,不能在讲台上干站着吧。那真是很尴尬的事。因此,我想老师最大的本事在于能够大吹法螺。

后来,我发现,这个本事,我一点都不缺。我所缺的,只是一份热忱。

能够对着一教室(到后来是半教室或少半教室)的昏睡的脑袋,还能热忱起来,如果有这样的人,只要他不是自我陶醉者,我都觉得他是神仙。

于是,我很诚恳的跟学生讲。我也做过学生,而且刚刚还是学生,因此我能理解学生。我也做过不听课的事。但是,拜托不要在课上讲话,不要让手机铃声大作,最好能调成静音,等等。我也坦承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情绪波动很大,不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如果情绪不好,就一句话也说不下去,课没有办法正常进行。

学生看着我,只是看着我。我在上课的时候,他们会说话,我在中止上课跟他们“训”话的时候,他们会停止说话,等我继续上课好才开始他们的对话。

我不能改变我的学生,我只好改变自己。这时候,我会不顾体统地走下讲台,喝水。然后定定神,再上讲台,凝神闭气,炼神还虚,然后再继续上我的课。

为了调动他们的兴趣,我事先想很多故事,实例,与他们相关的,武侠的,言情的,科幻的,诗,小说,文艺,哲学,神话,语言,爱情,时事……我能想到的一切。但我最终得记得,我上的是一门有教学大纲的课,我讲到的所有故事,所有例证,都是与课本内容密不可分的。

学生喜欢听故事,喜欢听我瞎扯。他们会安慰我,老师你讲得挺好的,这不怪你,这门课本身就没意思。还有学生讲,只要你不说书上的东西,就蛮好的。

我只有苦笑。

我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学生真的喜欢听也记停住了我讲的很多事例,但关键还是,我为什么讲这些事例,这些事例与他们的学习内容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们统统不记得,也不要记得了。

──讼卦──

不过,也好。毕竟,我发现,有哪些地方我做得还行,有哪些地方我做得不够。

有一个地方,我自己都很佩服自己。有什么临时的情况,我能很快地给扯到我上课的内容上来。那次是我不争气的破天荒给迟到了。上了讲台,我就气喘吁吁地讲自己的抱歉,讲交通的问题,然后讲交通问题在东方与西方的不同和相同。然后讲为什么会有这些问题,原因是因为人多,有不同的利益方,是因为有社会有集团,然后我估计学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我就给奔到当堂课的主题去了。

我觉得作为八公,我挺能扯的。扯要能扯得开,什么事情都能给扯上来;但更重要的是能兜得圆。不管你绕了多大一个圈,扯得有多么远,最终你要能保证顺顺畅畅地回来,点明你的主题。这一点,我觉得我蛮有天份,虽然也有很多时候,没有成功做到这一点。

我是给两个班上同一门课。两个班是同一份教案,但我上的时候,却经常采取不同的上法。而且,可能每次都有些区别。有一次,我干脆上去就说,我们今天上什么内容,这里我们要有一些概念。书上的东西你们自己看,我们把基本概念讲清之后,今天就主要讲故事。然后,我真的讲了两堂课的故事,其中包括日本的变态恐怖电影、王晶的《赤裸特工》、美剧《英雄》。我甚至有一次给学生讲李安《色戒》对张爱玲小说改编的问题。讲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关系问题,我会谈自己对师生恋的看法。讲阶级与阶级斗争,我会谈论张铭清被打事件和网上对杨佳案的讨论。

当然,我的八卦是有底线的。我给学生讲网上对2008年8这个数字的一些传言,是要让学生分析和看待“迷信”在文明史中的位置;讲张铭清和杨佳是要说明,我们的社会身份与认知,是“群体”(社会)的而不是个人的;讲《色戒》是要说明我们今天的认识如何改变我们做事的方法与态度,等等。我很能八,但八要有一个局限的范围不是。

可是,有一天下课后,学生过来拷我U盘里的作业题。她们说,她们的老师,书上的东西根本不讲。我大吃一惊,原来也可以这样。那么,教育部的心血和用意,岂不是全白费了?

──师卦──

前天还是大前天,和同学在网上碰见了。说到他关博又开博的事,我说,我知道的。他说怎么会?我说不是于幼军出事了吗?他笑了,说没想到他这个老毛病还改不了。然后问我做什么事,我说我在写博客。他说你发过来啊。我给了他地址,他看了一下,说,“你文风变了许多”。

那是自然的,都十几年了啊。

我想,他不明白的是,我现在的博客怎么又臭又长。连我自己也很惊疑,我这一次的博客,跟以前的那些博客完全不同。原来的博客,都是短短的,除非是写小说。可是小说,也是短短的一点点文字,就等着第二天去写了。

我觉得这长臭的原因在于我今天有了八卦精神,这种八卦精神源于我有八卦的潜质,这种潜质被我娘开发了出来,适巧我又开始了“教”人的这个行业,于是一恣汪洋。

自从跟娘打电话以来,我日记都可以不写了。又自从开始写这个博客以来,我思考也可以免了。孔庆东说应该有一种语文的博客体,我觉得他如果看了我这一个博客,就会说我的绝对是例外,应该叫懒婆娘体,不能归到博客体中去。

──比──

从根本上来讲,我的婆娘体,是有着以下几个原因的:
  1. 好为人师的天性使然。我的博客是私人博客,虽然别人也可以阅览,但是很少主动去宣传和鼓动,转为低调。但是好为人师的人,不但对别人如此,就是对自己也是如此。所以一有想法,就怕不清晰,要概括出一个清晰的轮廓,于是,不管不顾文气的相隔,闲拉胡扯起来。
  2. 写法上的铺陈。虽然我写东西说话也喜欢凤头虎尾,但是又总喜欢铺垫一下。开宗明义的话往往是有的,但下来,就开始讲故事交待背景了。这个铺垫,就时候还相当长,直有取代正式文心的架势。
  3. 逻辑上的顺承。现在写东西,都喜欢一段一个意思的来了。或几段一个意思,尽量使逻辑上清楚,叙述上明晓。而我的逻辑顺承,使得自己脑中原本跳跃的那些活动的思路,不得不按一条线下来,这个结果就是自己虽然不喜欢,但为了清楚,也要忍着性子一步步交待。结果现在反而由不喜欢变成了习惯,由习惯变成了适应,再后来怕就是喜欢了。
  4. 大学考研时期发展出来的“枝枝蔓蔓式”学习法。当时有一个看法,就是我要尽可能把各门学课之间打通,使一个学科或一门课中的经验可以用到其他科目的学习中去。如政治经济学中的那个“门罗法”就被我用到了学习中,香港倒计时的那个也被用到了我自己的学习中,每天的日记都有倒计时,历史中的背景学习法也用到了政治的学习中……这样的经历,使我熟悉了胡扯的做法,到后来有了机会,当然就胡扯了。
唉,这一篇,又是一篇八文,太长了。


2008年10月24日星期五

芙蓉镇·像牲口一样活下去

首先得承认,看这部篇子,不是因为谢晋导演去世勾起了我的回忆。是因为突然想到中国最好的男演员姜文,据说在《大太监李莲英》里面的演技是很大的突破。于是找出这部片子来看,看着,感动着。然后,就又看了该网站同时提供的另一部姜文主演的片子《芙蓉镇》。

这片子,几年前在学校就看了一部分。学校FTP提供的片子不完整。秦书田刚刚出场没多久,就戛然而“止”了。觉得遗憾,也只能遗憾而已。看说,能把一个右派演成这样,对于大家对姜文的直观感受,真是难得再难得的。

我喜欢姜文。喜欢就是喜欢,虽然可能是被宣传给诱导的,但喜欢上了,就固执地不想改变。我想大多数粉丝人物都是这样,喜欢就盲目,盲目就护短。不过,说实在的,我觉得,姜文没有短可护,我是说演技方面。吾生也晚,自然没有见过右派人物。于是姜文如何演活了这个人物,就说不上来。但右派自然是形形色色的,没有固定的模式。那么,我对右派的今后感觉,也不妨就是姜文这样的。

但秦书田是有身份的。他是文化人,是县文化馆的馆长;懂音乐,因为他已罪名是借收集民歌发动反动社会主义的复辟活动,注意:不是借民歌有男女生活问题的,那么我想他的问题是老百姓中有一些新的民歌,反映了对现生活的不满;懂舞蹈,因为他在扫街时,教胡玉音的是西方的舞步;书法好,我们可以看他写的两幅对联,都是与胡玉音有关的,新屋的红对联和两人结婚时的白对联,还有他写的标语;他生活技能和人生态度都较为成功和积极,这个也不必说了。

乐观,就表现为幽默。在那个环境,是黑色的幽默。幽默,就容易调侃。他的调侃不是语言上的调侃,而是生活方式和态度上的调侃。这样的人,社会主义阶级斗争在他身上,是起不了作用的。可以消灭他的肉体,没有办法摧毁他的精神和人格。所以,调侃也容易坚强,容易生生不息。胡玉音跟着桂桂,是要自己打拼的,不但要自己打拼,还要照顾丈夫和支撑家。但跟了秦书田,她自己就有了个依靠。秦书田是知识分子,是文人,但不是我们固定思维中的软弱书生。

也因为了秦书田,这部电影尽管是黑色的,但黑色中有一丝暖意。我说了,秦书田是调侃的,但不是语言上。但这样的调侃生活,在人们的心目中还是有点异样的调剂作用。在批斗他的时候,他一叠声的“是,是,是”,不是与革命作对,还是引起了群众一阵哄然大笑。每逢他的出场,观众,我是说我,心情也会抖然好起来。他,就代表着希望。



终于认识到,年龄的增长,意味着理解力的上升;同时,也意味着莫名的快乐的消失。影评家们都说,看电影是很累的。我自己也感觉到,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去纯粹地听一首歌,一支曲子。于是,也终于明白了,澄清就是遮蔽,这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都老生常谈又历久弥新的命题。

能够做一个懵懂的旁观者,欣赏者,和些许程度的参与者,真的很好。我们,再也回不到最初了。除非,失去记忆,借此,自以为获得了另一个身份。

《芙蓉镇》对我来说,不是单纯的一个影片。

我注意到电影的细节。①秦书田吃米豆腐时一个人坐在一旁,不吭一声;胡玉音看见了,就给他搭了一勺料,谁都不说话。这表明胡玉音是有爱心的一个善良女子,不是镇上人疯言疯语的不干净的女人(这也是现在的毛病,影片不说的,我也要给看出来。满根的妻子的话,她不是无缘由一味为了吃醋反对丈夫与胡玉音的干亲的;李玉香的话,这种事她可是做得出来,她母亲是妓女。),而秦书田是受人排斥的,作为右派,他不会与人主动地说话,大家也躲着他,因为他是在角落的,后来胡玉音也说过你不要与我挨。②王支书的小泥人与靴子。这就不说了。

我注意到电影的配乐。中国乐器多一点,尤其是表现镇小生活与涉及到胡玉音的地方,民歌,民间旋律。到了后来,谷主任回忆当年创建新中国时,那些话语,和那个号,和西洋乐器的那种冲锋的主旋律的音乐,只是放到这个位置,今天看来,有一点点讽刺。

我注意到电影的光线和色调的运用。冷色与暖色,在不同的时期是不一样的。当然,也有一个白天和晚上的自然光彩问题,但除此之外,也跟情节是有关系的。拍摄的角度,也注意了,最开始拍摄胡玉音做米豆腐,是站在屋顶拍的,有远拍近拍,有高拍俯拍,有动拍静拍,整体与局部。等等。

我注意到电影的表现手法,是象征手法很多的。每一个人都代表了一类人。还有,谷主任喝醉的那一夜,那些语言,那些幻象,都是一种影射。同时,这一点也给了情节上一个推动,推出了王支书的告小帐。王支书的前后变化,开始就懒惰(做传达员,懒得不做事),与女人调情,吃饭不给钱,但他还是没那么坏的,他卖祖基地,但没有想另外那么多。但他有变坏的充分条件,不愿意劳动,但一心想着重新划分财产。后来呢,则是在吃、喝、告发、罗织罪名等等方面都表现出了恶劣的行为。最终,他有了神经病。当然,他说的“要运动了,要运动了”,但又是一句疯话,就是影片的一种象征。同时,秦书田的一句话,“兴许他说的是对的呢”,就是当时社会上对改革开放不再搞阶级斗争的一种担心。满根女人的那句,“运动运动,运动就害死人了”(原话不是这样),也是借人物的口,讲出创作者的声音。谷主任的回忆当年,都是象征。

人物的表演,有以前影片的痕迹。满根回忆与胡玉音的恋情,那一幕就是一个芭蕾剧,起码也是一幕话剧。胡玉音哭丈夫桂桂时,跟秦书田的一句话“你,你”,就很假,但是那个时代的做法。刘晓庆有好几幕,是那种演剧的夸张做法。这一点,姜文倒没有,因此自然许多。

总之,这个片子在那样一个时代,确实很难得很难得。

──三──

这片子,是一部人性的片子。姜文说,我们是“黑五类,我们是坏人,可我们是也人啊。是人,总得有个要求不是?那公鸡母鸡、公狗母狗、公猪母猪还要什么着不是?”,也是就说,我们是鬼,但鬼也是人,有人的最低的要求。末了,他对李玉香说,学着过过百姓的日子,他们活得,容易,也不容易。秦书田、满根、谷主任、胡玉音、满根媳妇、他们都是人,不同的人,但都有人性。满根媳妇是不对,但事后她也后悔。在乱世里,他们只求自保,但安全了,心里还是涌动着良心上的不安。谷主任于是说,还好,你还有点人性,良心没全给狗吃了。

反过头来,谷主任对革命的贡献使得他丧失了男人的功能,他不后悔,但他有怨言。他跟姜文和刘晓庆说,要有个后代。猪狗也得有个后代不是?想想,他真的很正直,但如果他有家有妻有子,他会不会像满根那样?这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可能性。总之,马克思是对的,人得先生存,才能有其他方面的想法。历史唯物主义是对的。

李玉香也是人,只是她一直发动群众路线,却从来没有走入群众。她考虑一切问题都是从自身出发的,不会换个角度,站在人民的立场去想问题。影片讲述她的自身利益如何与她的“革命”行为结合起来,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意识到没有。但她确实也有人的需要,这样的人,示人一番大公无私只为革命献身的形象,确实没有男人敢接近的。因此,直到最后,她也是单身。可是,从她对谷主任的挑逗暗示,从红卫兵给她的罪名是“破鞋”,从工作人员暗示王支书要穿干净些,到王支书与她好事终成。可见,她不但是个有性需要的女人,而且是个性饥渴的女人。讽刺的是,这样的人,因为社会关系,会遇到挫折,但一直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但在这样的社会,虽然处处闪动着人性的光辉,显示着人性在夹缝中如挣扎生存的强韧。但是,我们不能像人一样活下去。我最喜欢的是秦书田在被判刑时讲的一句话,“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是的,我们要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牲口,有时,比人要更高贵一些。这就是生活和人生,没有这种精神,我们人做为一个物种,早已经灭了。

2008年10月21日星期二

长恨歌

一直不喜欢背这些“大”部头的东西,太累。不过,最近有了疯一样的背诵的兴趣。在《朱子治家格言》、《别赋》、《卜居》与《湘君》之外,背了这一首诗。

诗里的很多句子因为太有名,所以熟到快入口语中了。比如“三千宠爱”、“六宫粉黛”,自不必说“梨花一枝春带雨”和“在天愿作比翼鸟”了。

我觉得奇怪的是,这首歌处处讲“汉皇”“未央宫”“汉家天子使”“昭阳殿”等这些汉朝的东西,因此历代都认为是避讳,故意要隐写。不点明了说是玄宗的事。但我觉得这个极为不通,因为这里也处处都点明了是写的杨贵妃和唐明皇的事啊。比如:
  1. 杨家有女初长成
  2. 春寒赐浴华清池(华清池改成这个名字是玄宗后的事)
  3. 惊破霓裳羽衣曲(明皇亲自改编的传自印度的曲子)
  4. 夜雨闻铃肠断声(《雨霖铃曲》是明皇思念玉环而作的曲)
  5.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这个太明显了)
  6. 西宫南内多秋草(南内是玄宗被“贬”时住的地方)
  7. 梨园弟子白发新(梨园,是玄宗开始教女弟子习乐的地方。之前历史上没有)
  8. 中有一人字太真(玉环出家时,道号太真)
  9. 犹似霓裳羽衣舞(玉环据明皇《霓裳羽衣曲》制舞)

这些,在在说明了白居易,并没有有意地去隐讳。而且,与之相反,反而处处凸显了明皇与贵妃的事迹。白所隐去的,不过只是“唐”这一个字而已。

白居易作《长恨歌》时,有好友陈鸿在侧。陈鸿并作《长恨歌传》,《歌》与《传》并时流传,影响很大。在《传》里,清清楚楚地写明是事情发生在“开元”“天宝”中,“玄宗”,“杨家女”“国忠”“安禄山”,并没有什么隐讳。所以,白先生为什么用“汉”而不用“唐”,我想不是为隐这一桩丑事。“隐”是有“隐”的,但不是这一件吧。

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

新居

昨天跟朋友聊天呢,感慨说,我赚大发了。布置新居,前前后后该有多少事儿,全部是她跟她妈给我操办了,我还连面都不露一个,瞎心不操,腰包也不套。真是赚大发了。

但是,也幸亏有她们帮着。今天去看了一下,一起出来看窗帘。结果是,我完全是一个生活盲,虽然是自己的事,我也只有靠着边站,让别人冲到前头给我顶着。然后是回到家里,看着师傅们忙碌,我除了能递个水之外,送包烟之外,看都没办法看懂。阿姨帮我描绘着未来新居的样式,我就只有想象。总之,是很开心的。

因为装家,又看了一遍三毛的《白手起家》,赞叹荷西的能干,可以自己制造家具。我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梦想着自己能动手做一些东西。有次购物,还和朋友说,我要置办一个工具箱。这目的,是要自己学着做着东西。也曾梦想着自己布置家会怎么布置,要有格调。现在才明白,格调这东西,是装不出来的。骨子里有,就有。再说,不实用的天马行空,那也根本不是格调,只是一个梦而已。想起来自己只是会换换灯泡,不会布电线,不会订网线,这些最基本的,我都不能做。将来的生活,真是堪忧啊。

看来,是得找一个能干的太太,生活中照料着自己。同时,死命地赚钱,有些事,就可以请人来帮忙了。

2008年10月15日星期三

英雄

因为同学的勾引,开始看美剧。从《老友记》一直到后来的《越狱》和《迷失》。有一部片子,他看了一季看不下去了,我却跟了下来,是《英雄》。

因为看美剧,喜欢上了美国的编剧方式。开始关注电影和电视,并渐渐学习着用“批判”的眼睛去学习后,也喜欢上了美剧的编剧团队。据说韩国的电视剧同之前的港剧一样,是一边拍着,一边播着。但这种方式,也还是编剧首先有了一个完整的剧本之后的事。但美剧不是这样,它不但一边拍着,一边播着。而且剧本只是有一个大致的构思,剧情的发展却随时有可能变换。《老友》中那个怪异的女演员怀孕了,于是编剧也会让剧本中的角色怀孕。英国人喜欢《老友》了,为了市场,剧组就要跑到英国去,拍一集内容。当然,演员因为怀孕没有办法搭飞机,菲比也就只好在纽约给伦敦打电话来出镜了。这是人情的考虑。但人情试图比不过市场,于是,女演员怀了孕,那么莎拉就必须被砍头,因为剧情再怎么变,到这个时候莎拉这个角色也无法给怀个孕。想想没有办法,还是处决了的好。不过,观众反对,女演员就可以在生完子之后复出,然后我们被告知,林大帅灯光昏暗,心神不宁,自己也没有看清,那个脑袋是不是莎拉的。

当然,这样的方式一切为商业考虑,到了极致,也就不近人情。据说许多美剧都有始无终,那对于那收视率下滑的剧组来说,压力可谓不小。就是对于我们这些每周一集都肯追的拥趸来说,打击就十分大了。

但另一方面,这个机制又给我们带来了不断的惊喜与惊奇。我们永远不知道这一个剧情可能是什么样的。编剧固然在第一个吸引观众方面要把劲给使足了,不断地制造噱头,但第二个问题也是头等的重要,就是要吸引观众,除了好看之外,故事也要说得圆。而如何既制造悬念,又逻辑通顺,就真的是本事了。

想想这种集集创新,不断发展变化的模式,其实跟电影的续集也是一个道理。只是要更为激烈和受时间限制。电影可以选择拍不拍续集,第一部故事已经可以独立自在了,那么续集的作用就是发掘新的看点,理清可能发展的线索就好。但电视就不然,既然这个体裁决定是集集连播的事,你下面的故事怎么发展,是否好看,就表明了压力和市场前景。当年看徐克的“东方不败系列”,就很诧异于他如何改编这个故事。虽然《飞云再起》这片子本身被看做是一部烂片,但没有了李连杰,由于荣光搭配着林青霞和王祖贤,故事还是说得通的。不但通,那故事还明显地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那道理,我们也接受。不用说,“倩女幽魂”系列,也是大获成功。这种后部与前部有时间传承,不管是之后(续集)还是之前(前传),其实如何把两部片子整合起来,然后又要有新买点,真得很头痛。我不做这个事,自然没有资格讲这番话。但我是替他们担心和为他们高兴,甚至崇拜他们的。《方世玉》和《黄飞鸿》这种独立性很强的单元性剧集,就如同张国立先生的两个系列“纪晓兰”和“康熙私访”一样,并不受这样的限制。观众喜欢,完全可以套上旧的模式再演出一些新篇,无非情节和演员换一些,人物性格不要怎么变就可以。反过来,小燕子还珠这种时间前后衔接的续集就受到了限制,琼瑶再怎么摇笔如椽,鼓舌如簧,也只好把故事拉到境外去。还珠三的失败,并不是琼瑶的文笔与构思出了问题,也不是观众的欣赏有了质的变化,我觉得根本问题还在于续集本身的难写上。否则,为什么那么多名导演都争着说绝不拍续集呢?这实在是一个禁区。

但难拍难写难编,并没有证明不能拍不能写不能编。那么多成功的例子都可以反证这一点。我是看了美剧有更深感触的,因此更想说美剧的这种编排方式,也在证明着这一点。

《英雄》是一部关于“超人”的故事,因此就有了奇思妙想的可能性。也因此,尽管这一部剧不断地加入新角色,而且不是一个两个地加入,我们还是觉得能够接受,可以接受。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关于超能还有多少可能性。而且既然这部片子有了控制“时空”的超能,那么在叙事方式上,就会不断地变换,我们的大脑也跟着前进后退。这样看剧,确实很累。但有了“超人”的概念,反而可以接受。同时,这也表明了,从可能性上来说,这题材决定了续集可以一直不断地拍下去。当然,前提是观众买帐。

说到叙事方式,《迷失》的叙事方式也颇可取。而且里面也在不断地加入新角色。这是很好玩的事,《越狱》制片方因为收视率不断下降,不得不牺牲演员。观众每天都要提心吊胆,不知道下一集会有那个演员被宣判死刑。而另外两部剧,本样也是为了商业考量,却是不断地加入新的演员。《迷失》的叙事是回忆与现实结合着来写,偶尔则是现实与未来结合来写,作为一部科幻剧,时空方面,自然也可以自由一点。

毕竟是21世纪的作品,即使是为了取悦观众迎合市场,作者也不会像笛福和狄更斯,甚至仲马父子那样写作品。今天的作品,不再是独独只有上层人士,或下层人士,我们是老少通吃,资产阶级和劳动者,对了还得加上所谓的白领金领,大家都有份来加入演出。因此,林肯被卷入的谋杀案,其实是与总统的竞选有关,还皮特的哥哥也正是参议员。商业的因素不处不在,包括《越狱》里的操控政治和经济,还有《英雄》里面的政治运作。最好玩的是,尼基的儿子,那个小神童,用他可以与电脑对话的超能,帮助内森赢得了一场选举。政治,在美剧里,也是娱乐的因素。另一方面,虽然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在21世纪,这些竟然是可思的。《英雄》已经透露出了端倪,这是一部科幻剧。超能,很可能是科学家们发明的。而超人们,则是可悲的牺牲品。再想想,古代的术士方士,不也是我们害怕的对象?科学家,是值得我们恐惧的!

是了,是21世纪的作品。不管如何天方夜谭,我们可以理解每一个人物。人,人的行事与性格,是有原因的。我们喜欢金庸的小说,为叶二娘和段延庆而落泪伤心,正是因为他们也是悲剧性的人物。作为局外人和旁观者,二娘杀死的那些婴儿,反正不是我们自己的骨肉,不妨对她表示一点同情。

因此,《英雄》里的那些monster,我们也可以理解。故事到了第三集,我们发现Sylar竟然是Peter和Nathan的兄弟,而且担负着重任。如果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我们是会吃惊的。不过,真地看了这故事,明白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也会为sylar不值和伤心。因此,clare可以理解漩涡制造者,同情他,愿意帮他的忙。而且最终竟然在一刹那与她的施害者sylar产生了一刻的共鸣。(我想,最终他们会走到一起)但她与她的亲爱的保护人,她的养父,却产生了分歧。在养父眼中,sylar是恶魔,漩涡是恶魔,事实上一切有超能者都是危险者和恶魔。那么,clare会想,在我爸眼中,我算是什么?事实上,她刚刚得知,漩涡者的妻子儿女十分害怕他。

马克思是对的,在我们的社会,还是有阶级的。阶级中,有共同的经历,因此有共同的感情。这就是社会生活方面的唯物主义。我们最终理解了,在社会上,有人群,有区分,有我们与你们的界别,那么,我们的利益是不一致的。一位美国朋友告诉我说,美国在危难中。他们要做的,就是使生活简单一些。还她的上小学的儿子,整天在为他的美洲裔同学们担心。朋友是一位热心公益的宗教人士,她讲这话没有任何标签式的意味,但这是一个事实。因此,我想有超能者最终会走到一起。作为个体,在发现自己与别人不同而且自己的能力会给他人造成危害的时候,他们想自杀,想放弃这种能力。而当他们逐渐发现彼此之后,会结成一个圈子,互相帮助互相取暖。他们会发现彼此的利益一致,而带给他们痛苦的,却很可能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扯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又想起了张国荣的一首歌《取暖》,那歌词说,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听到歌曲的时候,正是他自杀的第二天。夜深沉,我听自己钟爱的刘伟的《蓝色音乐田》(不知道这个节目现在还有没有,那个刘伟去哪里了)。主持人说,我们今天听一首《取暖》,纪念张国荣。说实话,张国荣红的时候,我还小得不留意娱乐圈,而我喜欢娱乐并开始自我娱乐的时候,他已经进入不了我的视线了。但那首歌,那个调子,很钟我的意。当然,那时已经知道了他的同性恋身份,把他的身份与歌词互相映照,觉得他很可怜。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他们的生活多么艰难。

我不知道《英雄》的编剧们,那伟大的编剧们,还会带给我什么惊喜。我喜欢看电视,除了人类的好奇心之外,除了自娱与娱人之外,还有会感同身受的同情心理做祟。对我来说,最恐怖的恐怖片,是关于心理的片子。因为我发现,我的心里,也有那些阴暗面。所以,有很多的事情,正如戒毒人员讲的那样,不要碰,不敢碰。我知道这个世界很大,而我的力量很小。人,是很脆弱的。我们没有变成某个样子,是因为我们没有那样的经历和场合,如果事情发生到我身上,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人一辈子都是个孩子,具有无穷的可塑性。在《英雄》里,尼德曼说,找他们来做事,我们给他们做事的目的和意义。领导者和被领导者,就是这样区分出来的。

这样的可能性,其实并不是可能性。那个印度博士,为着复仇和救人的良好愿望,给自己注射了黑泪女的基因。他已经变了,沿着我担心的那个方向。可见,只有良好的愿望与目的,是不够的。做事的方式与程序,实在很重要。其实,这片子,和其他所有的片子一样,是关于人的故事。可以有不同的解读,关键是,我们怎么做。

2008年10月13日星期一

道具

住在上海路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曾买了很多棒棒糖。而且还会含在嘴里招摇过市。其实,想想这个做法未尝没有受电影或电视的影响。那时在看韩剧《미안하다,사랑하다》,男主人公차우하的招牌动作就是吃口香糖。编剧也许以此是要反映차先生的澳洲背景、浪子习惯还有思绪的纷乱难理与内心的渴望母爱。看到他一面慢慢地倒下,一面用抖抖的手塞一颗口香糖入口中,然后汪恣的泪水滚下,与糖和在一起。你觉得,这是一个脆弱而可怜,需要温暖与爱的孩子。他很野性,可是他还没有长大。

我的棒棒糖其实与차的口香糖没有关联,一点都没有。我只是想说,每个人都有一样物品或其他能引起我们“注意”的东西。我们也许意识不到,也许心里也很清楚,而这个物品或东西(或者可以勉强称为“情结”)一直在那里,成为我们的符号或代表,甚至我们自身的一部分。想起某个人,也许往往并不会想起他的脸,但第一时间望见的,却是某个意象。

在新疆的时候,遇见一个舞蹈很棒的哈族教师,他给我的印象就永远是一顶棒球帽。而棒球帽从此于我,也沾染了一丝黄沙的味道,还有那浓郁的应该属于我前生的那种中亚的音乐。还有沙滩鞋,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抹不去的符号。而这双鞋的主人,我甚至没有看清他的脸。中学的女同学,我已经忘却了她的名字,虽然认真想还能想得起来,但她对我来说,就一直是《中国少年报》。还有一个我曾经魂萦梦牵的女孩,给我的印象竟然是一缕头发和一支歌。

这些往事早已过去,那些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也如烟云。在今后的人生路上,可能重逢,也可能不会再重逢。但这些朴素的物件,却一直占据着我大脑的一部分。

也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吧,商人才会在主产品之外,加入某项附加的产品。公司不但要有经营内容,也要有商标。商标不过是一种表征,我们却会轻易地由这表征,或由这表征所代表的某一物,而投向另一物。我喜欢海尔这个牌子,那时它还只做冰箱,但后来我对海尔的电脑也很有好感,虽则我也并没有买。我喜欢谷歌,因而谷歌的一些新产品我都会试用并大力推广。就好比喜欢一个女孩,连带女孩的舍友和父母都列入了自己喜欢的清单,只除了她的前男友之外。

爱屋及乌的情形本来就多,但最终爱乌胜屋的例子也不见得就少。和女孩分手了,却依然和她的朋友与父母联系着。或者,同一个女孩是朋友,最终更关心的,却可能是她的男朋友。我们相信没有人一开始就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但这迁移的过程,却耐人寻味。很多人本不想背叛妻女,却最终背叛了;朋友不想变成第三者,却拆散了朋友两口子。姐夫变成了丈夫,嫂子变成了妻子,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但最初,恐怕谁也不会料到这么一个结果吧?电视剧的主人公之所以真诚而又愚蠢地坦白,他/她一直在寻找真爱而不果,现在他/她找到了,无非是一个简单化的逻辑与息事宁人的下台方式。真正的症结也许竟在于,我们由尊重人到尊重人的一切感情,到感情到自由绝对的至上。那么,好合好散吧!既然不能做到固守,那么松开未必不是一件潇洒的事。

那么,原来买椟还珠是一个最艺术的举动。别人的眼光,只是他们不理解而已。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如我记得不错),未尝不是正常的举动。《东宫西宫》说,小偷爱上了警察,死囚爱上了刽子手,我们爱上了你们。这话曾深深地打动了我,但说的,无非还是这个病。在福柯那里,正常不过是一些人的断言,完全剥夺了那失语的人的定义与可能。于是,逍遥子大哥在雕好石像之后,忘掉了那石像的原型。希腊神话的某个艺术家,爱上了自己的作品。

《越狱》中的Scofield的道具是折纸鹤。那纸鹤代表了他的兄长与兄弟情深,当然也代表了他的善良与他阴郁的童年,代表了他对过往美好回忆的珍惜。而对于我们,这纸鹤代表的不过是他的一双方手和一颗大脑。或许,对某些人来说,还有他的勇气和面容。

小说与剧本的作者并不负责为道具赋予太多的意义,就如诗人的诗也并没有那么多的含蓄,或老子的五千言也并非那么玄妙奇异。他们的工作,只是给道具一种联系,一种新鲜而生动的含义。而其余的工作,自然会有我们来完成。是我们──观众和受众,赋予了作品不朽的生命。就如卜测者的心理,测卦者一句断语,会让我们有意无意地去沿着他设定的方向去找证据。而证据这东西,对于我们的世界来说,只有太多,没有太少。

情感这东西是很固执的。我排斥布鲁斯南以外的人演的007。黄奕演的小燕子我并不觉得就是还珠格格,虽然赵薇演的我同样没看过。如果Daniel Radcliffe不再演第七部,我会觉得这片子如同罗琳未写第七部一样,是个半成品。陈晓旭就是林黛玉,张莉就是薛宝钗,邓婕就是王熙凤,安雯(张静林)就是晴雯,甚至袁玫就是袭人,平儿的演员也不能变。这些演员当时都默默无闻,演技也并不是已到巅峰。而同时的电影版里刘晓庆与傅艺伟也都是我喜爱的演员,但无情的是,我特意看了这个版本,而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戏里的她们。王酩在作曲界的名声并不逊于王立平,都是传统音乐的极大发扬人,可是王酩做的歌曲,纵然与电视剧版的不是同样的词,我也毫不接受。红楼梦的曲子,在我心底,早已成了王立平的天下,不可变易。

虽然我学会了不再留恋每一个我生活过的城市,而且我早以为我至少在与居住地的关系上,因为特殊的原因,很小的时候就变得开通和不近人情。但我没想到的是,记忆会让你慢慢地拾起来。人并不会潇洒地一句抛却,就会真地忘掉很多事。长假中间,要就近坐20路车到紫金山上看书,嗅嗅空气,远离尘嚣。可是一坐上那个车,走了没有多远,我就走进入了回忆。原来几年前的我,也是在一个长假,做过同样的事。车入紫金,一路上的景致,让原本以为早已忘却肯定忘却不愿再想的往事,自然而然地铺到我的面前。甚至那一泓水,那水上的蜻蜓,瘦小的行道树,我还依稀看到了并不存在的自行车和听到了青春气息的校园歌曲“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结束的结束,是我们在走……”回来的路上,已是黄昏。有人骑车载着朋友在艰难地行军,我的目光就在昏黄的夜色与偶尔的车灯中,尾随着他们,走了好久。

回忆是个可怕的东西,已经决然要忘掉的人,已经千真万确不再想起的人,却因为某个小小的道具和不经意的场景,让你回重当年。

2008年10月12日星期日

湘君

从马中山到南京的路上,来坐火车。等车的空间,翻看中学背诵文选。于是背屈子《湘君》。我古文功底太差,背的也少。如果想要有点长进,不得不下些功夫。杨绛先生在扫厕所时,也不忘偷偷地背些古诗词。而我这样有大把光阴,前途虽不敢说光明,但没有浮云蔽日,没有明日不知何之的担忧,为何不利用起来呢?中学课本有个好处,就是会有很好的注释,虽然不尽准确,但只要比我强,就够了。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①夷犹,犹疑也,犹豫也。当以声训;②蹇,楚人发声词,当类似于“且”,疑亦为语转。③谁留,为谁而留。下文谁思,注释为思谁,疑亦可解为“为谁而思”。这样两种语法可以统一起来。名(代)加动词这样表示前者为后者的宾语,很难与前者为后者的主语的情况分辨。也许疑问词有这种情况,其余的没有这种情况。存疑,待看王力《古代汉语》等书。④中洲,洲中。同“中心所忧”。方位词+名词,可类似于一种倒置的关系。实则,在古代,该是正常的情况。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①要眇yāomiǎo,双声。我疑要与妖有联系,而眇与妙的联系课文注释中给出了。②宜修,宜:适宜地,恰如其分地。书上说了。注释古人用单字词对今人的不习惯问题。③沛,沛然,中气充沛等。④乘,书中未讲。我疑当读为shèng,表名词或量词。如为chèng,则为动词。
令沅湘兮定波,使洞庭兮安流。→①沅湘与洞庭,我疑这里指的是神,沅湘水神与洞庭湖神。当然,也可指自然的水,因为湘夫人自己是水神,当然可以指挥水。我的疑惑有个前提是,这个水神是高职神,下面可管理一些小神。②这句话非常对偶。其他各句也有类似情况。可见,屈原的时代,很讲究这些艺术。说不定互文也出现了。汉语的修辞艺术可谓源远流长。当然,这样更好。不能定词性的,解不通的,可以用这种方法疏通文字。但如果这一技术还不普遍,则会遇到困难。注意“令”与“使”,“定”与“安”。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①夫君当为连指,指一人。不是称夫为君。也可能是偏正式,两词意义差不多,但偏“夫”字。②未来今天演化成为一名词,但也用于动补结构,如“他还未来的时候”,但更多用的是“没来”,“没”“未”一音之转,因为m与w在音位上是一样的。如朱熹格言之“施恩勿提,受恩莫忘”,“勿”与“莫”两字同源。③参差,指排箫。我没有见过排箫,我猜这种乐器同笙有点像,是一排竹管。且长短不一,故以参差来代排箫。④谁思,思谁,或如刚才我猜的,“为谁而思”。另:“思”“来”同韵。如《诗经》,“青青子珮,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①对偶未占全部上风,故北征与洞庭相对。不是后来骈命的体式。②吾与我与余,记得都是同源。吾做主格,包括定语或所有格。但余做宾格,也做所有格。
薜荔柏兮蕙绸,荪橈兮兰旌。→①这些都是香草,同《红楼梦》的衡芜馆一样。也许亲见,反为不美。②书中讲,柏通“箔bó”,指竹帘子。绸通“巾周(一个字,因为打不出来,所以不会查字音与字义),书上义为帐子。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①极,书上说极浦指遥远的水边。极,就是形容词而非副词,是遥远的意思。我的语感老是告诉我,这个与后一句是同一个词性,是动词,指尽力远望。我是错了吧。②但不管怎么说,“兮”字明显在这里,不管是哪种解释,都不尽尽是一个语气词,还兼有连词的功效。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①极:终极。书上解释。②太息,疑与叹息同源。但前后却不一定有这个关系,虽为同声,但韵母差别太大。尾音不同故也。③我的假说,余字是做宾格的。我们不习惯“为吾”这样的格式吧?存疑。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①这一句让我感动,觉得写得极妙。背的时候“隐”字忘掉了,自己想换成“悠”“私”“独”“幽”字都不妥帖。还是看了书,觉得人家的“隐”字用的确实好。②前句四水“流涕潺湲”,后句四心“隐思悱恻”。这倒不是故意为之。
桂櫂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①此句妙。除了句法意象外,喜欢“搴芙蓉兮木末”的“木末”这两个字。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①一直想“恩爱”夫妻,可见“恩”与“爱”字不可分的。当然,当时的“恩”与今天是不是同样的意思还不大清楚。也许,恩竟本来指爱呢。这里,我觉得“恩”指的是今天的“情”字。不是施恩受恩的恩。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①石濑,山谷石间的小溪。“奚”是小者,前辈已有人说了。我觉得赖,说不定也可以研究研究。山籁与水濑有什么共同点?②这一句,也是我喜欢的。是在绘景,给人感觉对如后代的风景诗。但疑心是否也与“发”或“兴”,“比”有关?应该没有的吧。只是有这个感觉。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①两句结构不同,反而觉得自然。语气变换也有了。诗经我喜欢的,也当是那种口语般的,不是整齐的四字句式。②这里,“余”又作宾语。③不用“忙”,用“不闲”。
鼂驰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①我不知道“鼂”字的笔顺怎么写,想想,台湾人也真厉害。他们自写就写这样复杂的文字。我们却只能认识不会写了。只是如外国人一样照猫画虎。②弭,止的意思。我们有消弭,弭兵等用法。③渚zhǔ,注意,“者”做声旁,发音多是“u",如“都,箸,堵,赌,煮,暑,署”。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这句我也喜欢。很工。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沣(灃)浦。→捐,遗,皆弃也。但根据汉语施动受动同源(这个说法,用在这里其实不合适)的说法,两者又都发展出了“给予”的新义,如下文的“将以遗wèi兮下女”,和“捐赠”。遗遗字音发生了变化,但古音应该只是声调上的区别,如买和卖一样。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采芳洲,指采于芳洲,也许如果动(及物)+地名,指的就是动于地。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这句我也喜欢,觉得还很现代。但①兮在前半句,明显不是语气词的作用,否则不可解。只能理解为助词或连词。②聊是副词。③逍遥我怀疑不是今天的逍遥的意思,没有无忧无虑的感觉。不知道庄子里的是什么意思,我很遗憾地没有读过“庄子”。但④容与,给我的感觉是犹疑一类的,是不得不的那种感觉。总之是百无聊赖的。这也适合这篇文字的整体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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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如果要把这翻译成今文,最好是翻译成散文。
但语文书中的注释,有一些我觉得却是不可解之处。主要是按照这个解释,从逻辑与行文上分不清湘夫人的感情。当然,古文不惯用主语,哪句指湘夫人,哪句指湘君,有时会有些犹豫。要看上下文气,才能定夺。我得慢慢地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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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改成诗(不是翻成诗),让我来,我会用现代诗体。意象会采用一些,但可能会有些变动。当然,我的“再创作”,骨子里可能受了太多的香港文妖李碧华的影响。但她的“青蛇”和“霸王别姬”,给我的印像太深了。那是一个想像力奇异与丰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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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

今天流行的往往还是改成电影,甚至电视剧。我很佩服能把漫画,尤其是没有故事情节,只有人物类型(如台湾朱德庸的女郎系列等)的漫画,改编成电视剧。我真是佩服极了。
所有的改编都需要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给加情节,给加人物,给加背景,但作品的本质,还是不能更改,要深刻地领会才行。
看了《湘君》,我总是很庸俗地感觉在这女人(神)的怨“长”背后,隐含着一个第三者。也许是我的理解需要校正。但第一句,“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我觉得是一句“你犹犹豫豫地不肯动身,是谁把你绊住了?”。然后还有“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我以不闲”。这些话,自然也有其他的含义,如“轻绝”“媒劳”“怨长”“期”等等。我觉得“轻绝”的绝不是绝别,而是告别或离开,就是说如果情意不深厚,走的时候很不留恋,不过是露水夫妻,施云布雨之后就可以继续上路。因为后面又有“期”的问题,可见“绝”之后还有联系。问题是,天下的男子在情爱上,比女子付出的要少很多。今天我们也说女人是男人的一部分,男人是女人的全部。同时,“期”的双方又不似一对夫妻,夫妻不用“期”也许只是现代人的观念吧,作为有公职的神来说,也许会很忙。如今天的勤于出差的人员,或外派的人员,是需要期的。但“期”也要约,这个总让我觉得有点不正式的感觉。还是男欢女爱的两位,分明还有着那种浪漫的小儿女情怀。“交不忠”呢,自然是这男子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爱人,虽然古时(包括神吧)一夫多妻是常态,但交不忠有点排斥第三者的感觉,而我们知道,古代的时候是提倡不排斥其他的妻(妾)的。(当然,这个也有个时代问题。但男尊女卑长幼有序等不管多么不重要,男女奔于野多么随便和不被禁,一般在“私人占有”“独专”这个问题上,还是不鼓励的。)
当然,我们可以说(也的确有人说,这书上就这样写着),这些是政治语言。屈子用来表示的是自己政治上的失意,和对王的影射。那么,如果把王看成是湘君,把原看成是夫人,也无不可。夫妇喻君臣古来有之,甚至西方也说修士嫁给教会或上帝。但语文书上明显写的是影射郑袖和楚怀王。那么,得宠的郑小姐还会如此幽怨吗?郑小姐不至于真的与屈大人有那么点不清楚吧,如果有,如果是以郑小姐的口吻来写,如果郑小姐爱屈子到怨怼的地步,倒是很有可能这样来写的。在情人的面前,每个人都是奴隶,可以说没有最贱,只有更贱。但也只是阶段性的而已。
不过,我也是菲薄古人而已。这诗,明明的,只是君与夫人而已。有没有第三者,倒不是重要的。

2008年10月11日星期六

如果马克思还活着……

全球股市爆跌,一片哗然。台湾中时报刊登了沈云聪的文章,名为“狂舞中的国家资本主义幽灵”。文中说,麦凯恩发表演说时,一位选民讽刺他说,“我们的国家是不是被社会主义统治了?”

姓资姓社的问题,我们许久已经不再重提。除了偶尔参考消息上会发表些“国外共产党”或国外社会主义国家的文章,也除了政治课与领导人的官样文章宣传稿,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与我们越来越远。我们谈资本,但不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即使谈,除了培养青年,也很少具有道德性质的论断,如果有,两者之间的较量也非昔日可比。因此,当沈云聪的文章中说突然发现几天中国家资本主义又站到历史中心舞台时,还是震惊了一下。

但也不过如此。国家资本主义在马克思的语境(我学习的马克思的语境,马克思与恩格斯本人是不是这个观点,我没有看过多少马列原著,不敢妄下评语。)中是资本主义的最后一个发展阶段,又称为垄断资本主义或帝国主义。但在沈文中转引的那些西方人眼中,国家资本主义分明是与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相对的。在前一种情况,它是两个不同的发展阶段。而在后一种情况,则是两种不同的分配与管理模式。某种程度上,这种分别,让我想到了社会主义与市场经济。经济体制无所谓姓资姓社,那么管理与自由也无所谓姓资姓社。

但问题似乎没有那么简单。否则也不会有人惊呼了。但他们惊呼的背后,是怎样的用意,我就不能看清。是对社会主义的恐惧(源于旧时的记忆?),还是对制度和政策的质疑?在这处理问题的过程中,是否也夹杂着某种政治伦理与程序正义的坚持和执着?文中讽刺地谈到,国家的界入与斥资,动用的是人民的钱,是纳税人纳的税。美国众院的杯葛与最终无奈放行,表现出了一种皮章的形式。那么,表面看来,众院也与我国的人代会差不多了,不过是一个图章而已。

但这也不过是一个古老的问题而已。自然法说,在紧急状态下,保卫安全就是一种自然法,为保卫安全进行一切必要措施都是合理的和正当的。这种说法很长时期为人诟病,因为它势必牵涉到选择与牺牲,而选择支持谁和牺牲谁,对于人民来说,当然很重要。另外,是否支持政府的强势与救市措施,确实是一个两难的问题。民众明明知道,救市救的是大佬,牺牲的是自己;但如果不救这些大佬,自己也会被拖挎。在这种情况下,赢是大佬与投机商的赢,输却总是老百姓的输。中国古人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真是准确到家了。

但好歹,从制度与心理角度来讲,人们不得不支持的牺牲,也算是对民众的一种尊重。内里隐念的还是民主的价值内核。而人民无权置喙的牺牲,就是说被牺牲也无能为力,就无所谓人道不人道了。沈文里引述的西方舆论的担忧,正是民主价值所受到的损害。这些,我们是不懂的。因为,民主是什么,民主价值是什么,还值得推敲。但不管怎么说,民主已经成为一种普世价值,无论冠以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的名号,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橡皮图章,都无管紧要。能够作为图章,就证明它自身的价值。就如教师节虽然代表教师的弱势,但能够每年唱这一出戏,就算我们的主流价值观,起码还是认为应该尊师重教的。因此,有这个节总比没这个节强。

今天的学科体系设置,由于专业化而破碎化和割裂化。这句话其实是给自己看不懂经济与金融还有股市找借口。但这门课应该补一补了。在学习经济之前,我的理解是,股市其实就是一个运营资本的场所,本质还是流通与期货。是银子生银子的事,但银子怎么生银子,缺了生产与创造价值的那一块,我就不懂了。而且,如果真的是“期货”与“期权”,那么涉及到时间的问题,就无疑很玄,要牵涉到信用体系(制度层面)、信用度(个体面)和监督机制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股市当然是一个晴雨表,是人们对经济繁荣度和未来发展的预期。但晴雨表往往只是表面上的东西,与实质相去甚远。何况,据说,很多股市都是为能人操纵的。那么,两者的差距只会更大吧?

中国古人是重农抑商的,似乎古代的希腊也是这样。在一个温饱问题占据一切地位的时候,口粮当然要比经济粮重要的多。因此,我常杞人忧天般地为今天的拋地行为担心。据说,在沙漠里一壶水要比一壶金子值钱。我们离开农业去赚更多的钱当然好,因为有钱就能买到粮。但如果没有人种粮了,或者种的粮不够吃了,我们买什么?学《欧洲经济史》的时候曾经为这个问题而困惑,至今也没有答案。交给老师的那篇作业写的是什么,现在也想不起来了。无非是混人说浑话。但口粮问题,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的问题,却一直压着我。

话说回来,粮食极大的丰富,生产效率的提高,当然可以给我们其他更多的人解放出来的机会。那么解放出来之后去干什么?总得找点事做,这点事还得有意义能赚钱。否则没人会给你钱去买那珍贵的粮食。而今天我们的很多问题,已经不再是生产力的问题了。我能生产,但我生产出来后谁来买?因此问题变成值不值得生产(能不能获利),而不是能不能生产(有没有生产能力)。这样来看,目前的问题,包括我国这个社会主义国家,已经是经典的马克思讨论的资本主义基本矛盾了。

我太笨了,很多问题看不明白,问题太多了,也就懒得去看明白。但我想,如果马克思还活着,他会怎么看当今的世界?

(到百度没有查到沈云聪的个人资料。谷歌上也没有。有一些书显示是他的名字,但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

2008年10月10日星期五

梦想的银幕

两年前离开南京时,在学校的FTP上看了这部片子。可惜,这部片子虽然是一部老片,却跟其他韩国正在上映的片子一样,是每周一集这样来播的。也许是国内的韩剧迷刚开始发现了这部片子,正在紧张的制作当中。(更可能的原因是孔侑因为《精彩的一天》和《饼干老师星星糖》开始被国内影迷认识,才发掘出了他的一部老剧。因为这个制作组,叫侑惑无限。)但这样因为如此,我看的是一部再有两集就结束的片子。

这样的结局总是有点缺憾。当时还有好几部剧是这样的结果,包括《精彩的一天》,我都没有看到结局。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有时间上网,就会登录贴吧,想知道故事的结局到底如何。而那些剧情梗概,总是单薄得让人气闷。

今天不知道哪根神经碰到了,想起这一宗事。于是上百度去搜视频,找到一个地方。继续沿着当年的路,跟随主人公一步步向前。

喜欢这样青春美丽,善良而又坚强的女主人公,包括徐长今、李善宇、金小姐和金善贤。因此,从另一方面来讲,这些片子也都是励志片。而我,也是喜欢励志这种没有前途骗骗小孩的东西。虽然告诉自己,现实中,不可能有这么纯净的女孩,但也因为如此,更加喜欢银幕上那些虚幻的主人公。

我是个很庸俗的影迷。我承认,我也很八卦。《梦想的银幕》虽然没有讲结局,但它暗示出来的金善贤和朴泰英之间的感情归依,我不喜欢。照常人的看法,朴泰英无疑更受女性青睐。可我总是希望金与江俊标最后能走到一起。朴是一个有头脑、有金钱、又有正义感、懂得疼女人的绅士,这样的人无疑大受欢迎。而江只是一个有头脑但偶尔发热、没钱、有能力有正义感但不懂得表白的男孩,从现实的角度来考虑,嫁给这样的人幸福是幸福,但不一定上算吧。

因为是时隔两年再看,先前的故事细节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有些还是记得的,比如金善贤如何提出影院的新点子,如何调查周围的饭店,如何为影片的宣传下功夫……这些都与徐长今表达的是一个意思,勤奋与耐心,真诚的笑容与不服输的韧劲,会带给我们成功。在电视里传达的精神,其实就是公司老总传递给我们的精神。我们要好好地打工,然后我们就会提到提拔。这样的精神对我们来说,自然不能说是错的。不过,如果这样的话由公司的老板亲口讲出来,我们就会觉得有点赤裸裸,反而心里接受不了。一年前,我还有这样的想法,有时候会发些牢骚,不过现在,也许是隔了时日,反而释然。

故事的编剧没有什么新奇的地方。但不新奇不一定就不引人入胜。在看片子的时候,我很少会注意批判性地品头论足。有时候,演员还没有入戏,我已经入了。

这样也好,我们的看电视,本来就是找乐子的。今天听到一支曲子,脑中首先反映出来的是谱子,很怀念那种不识谱调的年代。

伟大的编剧

据说李安为了改编《色戒》,动了不少心思。他的御用编剧是台湾的王惠玲,也就是改编《卧虎藏龙》的那一位。仅三万字的小说,而且这三万字,在麻将桌上就用去许多,剩下的就跑到首饰店了。交待卧底动机与情路历程的文字,实质性的不多。那么,导演与编剧要做的,首先就是把这些在小说中虚的,写实出来。女爱国者怎么会爱上一个汉奸头子,而且宁肯为了他背叛原来的组织与自己的信念,这个谜作者可以出于种种原因不交待,但二度创作的人就不能忽视这一点,而且,还是重头戏。

这当然是两种不同体裁的原因,如果是写成诗,那么改编者呈现给我们的,恐怕比原作还要隐讳。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可见编剧的性质与重要了。

由此再想,同样是戏剧,商业片与文艺片,功夫片与枪战片,恐怖片与纪实片,神话片与科幻片,喜剧与悲剧,在编剧的时候,也应该有些不同的手法。这样的分类遵循了不同的标准,因此一部片子不妨既是商业片,又不妨是恐怖片和神话片,如新上演的《画皮》,宣传的定位就是东方新魔幻巨片。但在创作的时候,不一定会想这么多。想到的,也不一定会在宣传时写出来。比如《太阳照常升起》,有些导演要表现的内容就不多讲。姜文说,不懂的话多看一遍。

但分再多的类,作为戏剧,故事总是第一位的。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据说是一部散文诗,该片也确实改编自一篇散文。但这散文中,也含着一个浪漫的故事。而张导为人诟病的《英雄》和《十面埋伏》,就是因为故事说得不好。(坦白讲,这两部片子我本人也很喜欢。

如今一切都商业化了,《我的父亲母亲》和《一个都不能少》这种叙事不强调冲突(但也有冲突,冲突是戏剧的灵魂,只是这种冲突没有“戏剧性”,也就是不是那么大那么剧烈),很少悬念的片子,越来越少。我们做的一切,就是要制造悬念,吸引人的眼球。

男生看韩剧都是受了女生的影响。三年前,受了某人的影响,开始看韩片,发现韩国人很会制造悬念。如《大长今》,本来只是史书上几句话的一个人物,存不存在这个人物,还是一个疑问。但编剧就有本事给整出七十集来。编剧的问题是,一个尊男卑女的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古朝鲜比中国更强调男女与等级),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能取得“大”这样的尊称?(在韩语中,大的发音与中文的“太”字相近,而我们中文中的“太”字,本来就是大的意思)。为此,编剧要给长今设立一对能与宫廷拉上关系的父母,一个是宫廷侍卫,一个是膳房厨娘。而且,这两个人必须善良正义,且处于危险之中。这当然也是戏剧性的要求。于是长今的任务就是进入宫廷复仇,自然也就是御膳厨房。然后再步步设置障碍,同时给她加入感情戏,韩国人常用的手法,两女同争一夫,后来则是两男共争一妻。同争一夫时,崔今英比长今要有背景和手腕;而共争一妻时,国王则比闵政浩有权有势。而且要注意,厨娘们在理论上都是皇上的女人,侍卫不得有非份之想。这些感情戏之外,长今在复仇的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于是被贬成为官婢,身份比宫女还不如。然后才接上史书上的“医女”这条线,让长今去学医。种种的磨难,无非是既要使传说可信,又要给故事戏剧性。这样延伸出来的故事,本身就是吸引人的。何况,电视还加入了励志、饮食、服饰、俊男美女、明星等等这样的元素。一句话,这是按照商业片所走的路子。

商业片都是有模式的。每推一部新片,宣传方也以创造新模式为亮点来推介。但不得不说,二女一男二男一女或女方得病或王子与灰姑娘,这些他们也有本事给整得有吸引力。曾经注意过韩片的开始,就能抓人眼球。《百万新娘》一开始就是男方悔婚,摄影师(假冒)破产,两个全剧的主要矛盾全呈现在面前。《嫁给百万富翁》一开始就是灰姑娘嫁给百万富翁帅哥,但人却找不到了。《不良情侣》一开始就是花心骗子帅哥,如何骗人。总之,韩剧的开端,很吸引人。这样,你才能看下去。关键是,他做的让你觉得既新鲜,又自然。

昨天晚上看张曼玉的搞笑片。《大小飞刀与飞天猫》,其实只是香港当年粗制滥造的一部片子,毫无艺术性可言。但故事方面,也看不出有太多纰漏,反而一开始就通过打杀抢尸体等,吸引住了人的眼球。我们当然可以说,大小风骚与大小飞刀之间的感情戏太突兀,禁不住推敲;也可以说飞天狐狸与飞天猫这对夫妻不合常理;还有日本人突然出现。但我们进入电影院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一部喜剧片,反而容忍不少。另外,这部片子在悬念与笑料之间的平衡把握得很好,节奏平衡,让人开心一笑就是。当年的许多香港片,都是这种模式,尤其是周星弛的那些。

大陆拍的片子比较主旋律一些,戏谑的成分也就少。每部片子都担负着教化的功能,又想有票房和市场,反而平衡不容易把握。但故事讲好了,我们也就不觉得教化的成分,还会一边唏嘘一边感动。《霸王别姬》与《活着》,《孔雀》与《小武》,《一个都不能少》与《阳光灿烂的日子》,都能抓住我的心。当然,像《孔雀》与《小武》这样的片子,是靠那种沉闷的气氛与舒缓的叙事来的,市场并不是很好,受众也有限。他们不是纯粹的主旋律,但有一种对社会对时代对人的关注,虽然是小人物,但整体的感觉也多过于个体的感受。《集结号》,也是这一种。

以前开始关注娱乐的时候,有一种分类,说大陆的是通俗歌曲,台湾是的校园民谣,香港的是爱情歌曲。这样分,确实比较机械与不合事实,但这也能概括出一些东西。电影呢,台湾是文艺片,香港是娱乐片,大陆就是正剧了。事实上,也很少有独立的电影,不管受官方限制,还是观众限制,导演拍一部片子,总要受一些局限。电影与翻译一样,是戴着脚缭跳舞的。

不过,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我在写博客,这是私人话语。可是,我在写的时候不但想着可能会有的读者,就是专门给自己看,我也考虑着叙事的逻辑与色调,心情与自己的各种标准,审美的、兴趣的、记忆的、提醒的、总结的、倾诉的。只是自己的框子,自己感觉不到;别人给的限制,我们总要力争。人呢,就是一个眼珠子,意识不到自己眼框的存在,但视野无疑被局限死了。

美国的编剧,至少在电视这一方面,是集体制的,都是分一个组一个组的,合作进行。但他们有本事制造不断的悬念。当然,我谈的是我看过的那一些,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越狱》、《迷失》、《英雄》。我也看过《老友记》,这个不是悬疑性的,是轻喜剧。编剧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制造笑料。各有千秋吧。

我佩服《幸存者》的制作方。他们设定出一个结构和流程,然后就有源源不断的剧情给你上演,同时上演的,还有人的本性的流露。纵使不断地有人提醒和自我提醒,这只是一个游戏,我的欺骗是符合规则的。可节目中流露出来的种种现象,还是让我们瞠目结舌。我们做不到戏里戏外分得清楚。

当然,为了制造戏剧,我们需要不断的创造新的场景与情况。人是有好奇心的动物,今天的许多电影还保持着当年欧洲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人类统治了地球,很多事物我们都了解都明白,于是我会制造出新的让你意料不到的情况来满足你的好奇心。罗琳的波特是生活在我们之中的,麻瓜与巫士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同,可我们麻瓜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世界的存在。《英雄》中的超人也行走在我们身边,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让我们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与我们完全一模一样。《幸存者》上岛里的人尽一切可能避免外界知道这一个岛的存在。我们的恐怖片与古老的建筑,新发现的遗址,太空等有关。这一切都提醒我们,我们身边有太多自己不懂的事情。

编剧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得到,我们会与人物缠绕不开。他们希望我们如此,于是,我希望我是Scofield,一个新的偶像被制造了出来。

伟大的编剧,伟大的我们!

2008年10月8日星期三

马·不停蹄的忧伤

喜欢这个名字,却忘了这是一首诗,一支歌,一部电影,抑或是一部小说。忧伤总是淡淡的,因此也理当是慢慢的,但加上马不停蹄几个字,那种不可遏制的味道就出来了,一起表现出来的,还有痛楚,速度和宿命感。

昨天晚上有人给我短信,问问近况。最后,她说希望我开心些,快乐些。她知道,我一直很不快乐,很不快乐。

这些可以从气质看出来,据说。我不喜欢算命,但我喜欢观相。看到某个人,看到他的笑或哭,讲话的神情,眉头的形状,我会偶尔猜想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快乐或忧伤,懦弱或坚强。而我自己,也被无数的人“观”着。因此,我听说,我是浪漫出世的书生。

中国古代的书生无疑大多是入世的,也最不浪漫。我们眼中浪漫、洒脱、飘逸的那些人,是隐士。他们,信仰或提倡的,多是道家的东西。书生自然也读老庄,也会打打坐,但他们的人生态度,则应该积极的多。可见,把我看成浪漫的书生,是不合古人的“理”的。但到了虽然我喜欢说二十世纪,实则已二十一世纪(西历)的今天,书生和浪漫早已有了同义,就是不太注重现实的实在的生活,或者说,书呆子一个,古人称为“书虫”的那种。

既然是呆子,可见读书不能使 人明智(也可见培根是错的,智与学是两码事)。既不能明智,那当然也做不成达人,于是圈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悲戚戚兮做自己的梦。可惜蠹鱼不是真正的书虫,不能以书为食,饿晕了找吃的时总会见见白日。那么,现实与梦想的不合拍使它心惊,由心惊而胆颤,由胆颤而退缩,由退缩而怯懦,由怯懦而消极,由消极而避世,如此循环不已,于是忧伤也跟着生生不息。

忧伤,看来是不免的了。

既然不免,只好心安理得。于是找种种借口来骗自己的灵魂。且记,书虫的灵魂是很好骗的。

于是,他告诉自己说。快乐与幸福自古不是一码事,快乐是浅层次的感官上的某种愉悦感,而幸福则是深层的心灵上的满足。书虫有本事把快乐和幸福两种都是主观上的东西给分成物质与精神,既然不能悦而下,于是只好升为上,而且大力地鼓吹自己“上”的有理,“上”的正确,“上”的可爱可敬。但这种可爱可敬,想想也只有书生自己觉得而已。

于是,在书生自我满足的时候,有人棒喝,不要再忧伤了。

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和一种美好的祝愿。那么,在马不停蹄地忧伤之前,也该“思”考一番。

据说,古语中的“思”是句尾助词。果然,它就未必不是一种停顿和休息。那么书虫要休息了,在马不停蹄的忧伤之前。

2008年10月7日星期二

八卦、八卦

去马中山办手续,无聊的路上,记了八卦的六十四卦顺序。这里自己显摆一下,顺便强化记忆:

  1. 屯zhūn
  2. 讼sòng
  3. 小畜xiū
  4. 同人
  5. 大有
  6. 噬嗑
  7. 贲bì
  8. 无妄
  9. 大畜
  10. 大过
  11. 遯dùn
  12. 大壮
  13. 明夷
  14. 家人
  15. 夬guài
  16. 归妹
  17. 巽xùn
  18. 中孚
  19. 小过
  20. 既济
  21. 未济

我所不知道的是,这每一卦都代表什么。有些如乾坤坎离震兑艮巽我是知道的,另外泰否未济既济也知道,可其他的都不知道了。并且,每一卦的内卦外卦不知道。什么错综复杂也不知道。好在,能按顺序记住这些,也不容易了。我一直很佩服我的同学某君(我用他来记住了蛊卦,因为我觉得他蛊惑我学了很多东西),我觉得他学东西很容易,记东西也很容易。我一直自诩比一般人强一点点,但他强过我几点点。嗯,反正,和他比起来,我很恨狠郁闷!

再有,这个卦的记忆,我也用了罗马室的方法。不但运用了,我还加了自己的创新,在我这里,罗马室不只是一个房间的方位或物品,而且也与我认识的人相关。这样,记忆的内容就新鲜多了。不再死巴巴的。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就是要记的东西从数字到年份,从人名到地名字,还有内容和性质,还有抽象的概念甚至推理,包括语言文字,要生动活泼起来,就很难。而如果没有意义不好玩,记忆也没用啊。终究会忘的!

不过,也还是用这个方法记住了另外一些东西,我这人是三天热度的嘛!

第一个是朱熹(仲晦,朱子本字元晦,后来自己觉得元是至圣的数字,不敢居元,改为仲。这样说来,他本来是排行老大的。但小字看来就成了老二了。呵呵。另,根据古人用字,熹是微弱的光或晨光,晦也是与此相关的。)写的《朱子治家格言》,有一句忘了,但再看看书,应该能想起来。(在我的罗马室里,那句是写在一堵墙上的,没有什么意味,不好记。现在配上了人,估计就好记了)。不多说,默写开始了: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即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宜未雨而绸缪,勿临渴而掘井。自奉必(须)简约,宴客切勿留连。器具质而洁,瓦缶胜金玉;饮食约而精,园蔬胜珍馐。勿营华屋,勿谋良田。

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妻美妾娇,非闺房之福。奴仆勿用俊美,妻妾切忌艳妆。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察;子孙虽愚,经书不可不读。居身务期质朴,教子要有义方。(勿贪意外之财,勿饮过量之酒。)

与肩挑贸易,勿占便宜;遇贫苦亲邻,须多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伦常乖舛,自见消亡。兄弟叔侄,须多分润寡;长幼内外,宜法属辞严。(听妇言),乖骨肉,岂是丈夫;重资财,薄父母,不成人子。嫁女择佳婿,勿索重娉;娶媳求淑女,勿吝重奁。

见富贵而生谄容者,最可耻;遇贫苦而做骄态者,贱莫甚。居家戒争讼,讼则终凶;处事戒多言,言多必失。毋恃势力而凌逼孤寡,毋贪口腹而恣杀生禽。乖僻自是,悔误必多;颓惰自甘,家道难成。(狎昵恶少,久必受其累;居志老成,急则可相依。)轻听发言,安知非人之谮诉,当忍耐三思;因事相争,安知非我之不是,应平心暗想。

施恩勿提,受恩莫忘。凡事当留余地,得意不宜再往。人有喜庆,勿生嫉妒心;人有祸患,勿生喜幸心。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见色而起淫心者,报在妻女;怨匿而用暗箭者,祸延子孙。

家门和顺,虽饔飧不继,亦有余欢;国课早完,纵囊橐无余,自有至乐。读书志在圣贤,为官心存君国。守分认命,顺时听天。为人若此,庶乎近焉。

唉,没想到。还是出了错。可见这个东西,光是一规则也不够用的。

再来一个,办公室循环利用节能之方法:

  1. 大批量购买。便宜,省钱。还可送货。
  2. 包装材料要重复利用。
  3. 要购买保修单,修必买新的便宜,而且节约。
  4. 要搜集废纸和废金属。
  5. 要重新加注墨盒。不要买新的。一个墨盒能用十次。
  6. 要检查纸张运用情况。能不复印尽量不要复印,能双面复印,等等。
  7. 要查询塑料制品的出厂号,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制的。不同的材料有不同的回收方法。
  8. 要制订一个办公室的回收循环计划。(来自今日《参考消息》,也是为了练记性的)

2008年10月6日星期一

阮炜:文明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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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 08-10-5 通过 中文独立媒体「文摘」 作者:公牛

一、 文明产生和发展的地缘-自然条件

一个文明有种种已知的表现----历史的和现时表现。除此之外,一个文明还有种种尚待开掘的可能性。这些可能性在很大程度上蕴藏在该文明所固有的品质或性格之中。那么一个文明的性格由何而来?文明的性格不可能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有着地缘-自然条件方面的深刻原因,或者说,在极大程度上是为地缘-自然环境所决定的。源于地缘-自然环境的文明品质不仅从根本上决定了一个文明已有的表现,也将在很大的程度上影响该文明在未来的表现。这里的问题是:何以如此?从人类历史的普遍规律看,没有适宜的地理-自然条件,文明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为什么自文明萌生至18世纪,世界人口的70%集中在东亚、东南亚、南亚、西亚和欧洲这一总面积仅1100万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带?这显然因为这一地带先天地享有充足而均匀的降水、适宜的气候和适合农耕的土地。人类文明未能诞生在冰天雪地的北极和南极地区,甚至未能产生在邻近北极和南极的寒带地区,其原因很简单:这些地方太冷,不存在文明萌生的先决条件----能够带来剩余产品的农业(菲利普·巴格比的文明诞生的标准是城市的出现,而城市出现的标准又是,大量居民不直接从事食物的生产[1];从直接从事食物生产的束缚中解脱出来,其意义是重大的,因为这将使人们的劳动专业化,获得更大的生产力及超出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的剩余产品,从而使其获得比先前大得多的自由;新获得的自由使人们得以外出旅行、进行商业贸易、从事军事活动,这样他们就能将自己的文明或文化扩展到更大的区域;文字虽然也可能在城市以外的地方产生,却一定是由城市中的专家加以发展和完善的,因为他们用不着将自己的精力花在最基本的生存斗争上;甚至系统的理性思维也只能在城市中产生,因为这需要这么一种条件,即从事这种思维的人不再受喜怒无常的大自然的直接摆布[2])。

这里不妨以爱斯基摩人为例。为了生存,北极圈内的爱斯基摩人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同严寒作斗争上。他们不得不在凛冽的寒风中用沉重的冰块修建居所,不得不从厚厚的冰层下捕捞鱼虾为食,尽管偶尔也能捕获到少许海洋哺乳动物作为补充。这样的自然条件显然过于严酷了,这种环境中的"经济"是纯粹的生存经济,或者说,爱斯基摩人能够生存下来,已属万幸。他们根本不可能获得足够的剩余产品来形成城市,实现社会分化,或产生一个专业化的手工业者和商人阶层,更谈不上供养一个闲暇阶层以专门从事精神性的创造,也就是说,他们不可能创造一个北极文明。事实上,直至近现代,爱斯基摩人的生产力水平仍然极低。这并不能证明他们天生智力低下。如果他们的祖先恰恰生活在温带,则他们就不是爱斯基摩人了,他们的表现也应当与温带地区其他创造了真正文明的人类没什么区别。

假如把目光从地球极地移向赤道,我们不难发现最早的人类文明也未能产生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广大区域,或者是低于北纬或南纬23度的热带。因为文明萌生的必要条件是农业,准确地说是能提供足够剩余农牧产品的农业。然而,热带人类从事农业,面临着太多问题:"水资源难以调控,在雨季旱季交替的情况下存在旱灾的风险;农业和畜牧业病虫害发生率高;食品易腐烂、难贮存;在夜间气温高的地方纯光合作用效率降低。"[3]更严重的问题,还是炎热所导致的农牧业生产率低下:"炎热可以加快细菌分解腐烂植物和腐殖质的活动,当气温达到摄氏20度以上时,细菌活动速度便高于腐烂植物的提供速度。"[4]这意味着,热带地区的土地普遍贫瘠,土壤有机质含量低,肥力和水分不易保持,农牧业生产率长期处于十分低下的水平。在撒哈以南的非洲,"萃萃蝇的存在使大牲畜(马、牛等)根本无法引进到定居的农业村社地区,从而严重阻碍了黑非洲对役畜的使用,如犁耕、驮运、拉车等。"[5]这对于提高农牧业生产率也十分不利。这些因素都大大限制了热带地区农业和畜牧业的发展,再加上炎热气候条件下剩余农牧产品难以保存,热带地区很难积累起足够的剩余农牧产品或足够多的财富以实现最起码的社会分化,或者说很难产生一个专业化的手工业者、商人、武士和祭司阶层。没有这些从农牧生产中解脱出来的专业人员,便不谈不上城市的产生和发展。离开了城市,离开了不直接从事农牧生产的专业人员,便谈不上文化的创造;文明的萌生即使不是不可能,也十分困难。

除了生产率低下的问题以外,热带地区还有温带基本上没有或不严重的传染性疾病,如疟疾、黄热病、血吸虫病、锥虫病、丝虫病等。这是因为害虫类、细菌和病毒在热带地区比在温带地区活跃得多。从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来看,"蚊子、萃萃蝇、黑蝇(蚋)、蝗虫、白蚁等繁殖迅速,给动植物和人类带来很有危害;疟疾、热带病等病菌和成千上万的各种寄生虫广泛传播,直接威胁人的生存。"[6]传染病高发病率所带来的问题,是人的预期寿命低于其他区域,人力资本增益率也低于其他区域。传染病不仅使人口大量死亡,或丧失基本生产和生活能力,也使本来就很少的剩余农牧产品被吞噬掉,或被用于人口的简单生产或替换,也就是说,以高出生率来补偿高死亡率,而不是把剩余农牧产品用于人力资本的增长和人口素质的提高,以进一步发展农牧业生产,或提高生产率,产生较大规模的城市和一个专业化人员阶层。因而直至现代,热带务农人口仍大大高于温带,城市化水平也大大低于温带,而且"大量人口集中在偏僻高原地区(如安第斯高原和东非大湖区),为的是尽量躲避更热的平原地区的种种问题。"[7]

恶劣的气候条件固然不利于文明的萌生和成长,偏僻的地理位置同样如此。非洲的社会发展程度水平之所以明显低于世界其他地区,撒哈拉大沙漠显然负有很大的责任。在历史上大部分时期,撒哈拉大沙漠严重阻碍了黑非洲与亚欧大陆的物质和人员交往(无庸置疑,欧亚大陆的文明演进或社会发展水平一直高于黑非洲)。不仅如此,撒哈拉沙漠还把非洲本身也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两个区域。总的说来,在远离海岸和通航河道之地,在崇山峻岭地区,文明的产生和发展比交通条件好的地区要困难得多。因为文明的产生和发展不仅需要能够生产出足够剩余农牧产品的适宜的气候和土壤条件,还需要有不同地区的物质交流、有不同地区个人和群体之间的信息交流。不同地区间的交往不仅是信息沟通和互通有无,在大多数情况下还是不同人类基因的合和交融。而在偏远地区,交通、通讯所需时间太多或所需成本太高,使这种至关重要的交往要么根本不可能,要么代价太大,以至于对文明的萌生和成长完全失去了意义。此外,地形地貌也会产生十分重要的影响。再以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为例:" 由于其内部地表的强烈起伏,造成内陆河流的大部分河道不宜航行,水流落差很大,给内陆各地原始居民之间的交往带来了不便,没有产生世界其他地区那样对文明发展的巨大促进作用。"除了缺乏适宜的通航河道以外,热带雨林地区的原始森林也阻碍了交通,加剧了黑非洲内陆地区的封闭性,而这种封闭性正是黑非洲"在争取某种进步方面速度缓慢的重要原因之一。"[8]

决非偶然的是,文明史上的原生型文明或"第一期"文明如埃及、苏美尔、中国、印度不仅都诞生在北纬23度以北适合农耕的温带或亚热带地区,而且都诞生于水道密布、交通方便的大河流域。对于在第一期文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第二期文明如希腊、叙利亚文明,以及在第二期文明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第三期文明如西方、东正教、伊斯兰文明来说,地理位置的重要性就更加突显了。这些文明所由产生的地方要么是贫瘠、干旱的沙漠、半沙漠地区如古代叙利亚和阿拉伯半岛,要么是不适合大规模农业活动的干旱山地,例如希腊半岛、爱琴海岛屿和小亚细亚西部,要么是不使用金属工具便根本无法清除的原始森林,例如西方文明的成长地西欧和中欧、东正教文明的成长地东南欧和东欧。但这些第三期文明的地理位置都十分优越。它们不仅位于环地中海和黑海地区,或自古以来便交通发达的西亚,而且更重要的是,都幸运地毗邻更为先进的第一期和第二期文明。利用已有文明的物质积累和精神成果,自然条件并非优越的地区的人类能够做到原始条件下根本做不到的事。这种情形也不妨这么表述,由于先前的文明已然造就了较高的生产力水平,在此基础上开出的文明一开始便处在更高的起点上。

二、 文明性格的地缘-自然背景
  
如果说,地缘-自然环境是文明能否诞生的根本条件,那么同样的,特定的文明性格也应当是由特定的地缘-自然条件所根本决定的。从总体上看,为什么西方文明表现出那种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品质,那种不宽容、排他的秉性,那种极富攻击性和侵略性(或如梁启超所说的那样,"以动力横决天下")的品格?为什么西方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残酷的宗教战争、杀戮和迫害?为什么西方人在其全球扩张中表现得那么无赖、无耻,那么强横、凶残?另一方面,为什么中国文明具有那种合而非分裂、中道而非极端、宽容而非褊狭、温厚而非暴烈的精神品格?从根本上讲,不同的文明性格都是不同的的地缘-自然环境的产物。

在人类文明史上,西亚地中海地区无疑开化得最早。如果说华夏世界的文明肇始于公元前16世纪的夏,而南亚世界的文明肇始于约同一时期雅利安人进入南亚次大陆,则西亚地中海世界发达程度相当的文明早在约十五个世纪以前便出现在了。这一地区不仅文明萌生得最早,而且文明的消涨也最剧烈、文明的更迭也最迅速、最频繁,或者说,文明的生长与消亡最富戏剧性。埃及、苏美尔、巴比仑、克里特、迈锡尼、赫梯等著名的第一期文明均诞生和消亡在这里。西亚地中海地区也是两个伟大的第二期文明 ----希腊-罗马文明和叙利亚文明----的摇篮。目前仍然活跃在世界舞台上的西方、东正教和伊斯兰等第三期文明同样发祥在这里。

正是由于西亚地中海地区是多个文明的辐凑之地,文明的演进、深化和精致化所需要的文化养料异常丰富,因而无论在生命形态(或认识论)的意义上还是在历史文化共同体的意义上,这个地区的文明均表现得非常优秀。产生在这里的欧几里德几何学目前仍然是全世界教科书的基本内容。亚里士多德生物分类的基本理念直至目前也仍然很大程度地为全世界所采用(尽管按现代标准也含有一些不合理、不准确甚至荒谬之处)。诞生于多种文化交融所产生的肥沃基质上的希腊神话、诗歌、戏剧、建筑和雕塑(希腊文明的这些成就无疑是在继承第一期文明成果的基础上取得的)直至目前,也仍然在使全世界的文学、艺术和建筑受益,更不用说对人类文明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的叙利亚型态宗教和希腊形态的理性思维即希腊哲学了。

为什么西亚地中海世界的文明能够有如此表现?首先,这一地区拥有两个"大河流域",即尼罗河流域和两河流域。虽然同东方的黄河、长江以及印度河、恒河相比,西亚地中海地区的"大河"根本算不上大,但这一地区却存在着使多个原生性文明或第一期文明得以诞生的优良的地理和自然条件。相比之下,华夏区域和南亚次大陆各只诞生过一个原生性或第一期文明。另一方面,西亚地中海世界各主要地区虽然在地理上处于散裂状态,但是由于古代航海技术的发展,它们之间仍能进行相当频繁的联系和交往,因而各古代文明能够相对不受干扰地独立发展,能够在较长的时间内保持其本原性的文明品质和文化主体性,并能在此基础上汲取其他文明的优秀成果,进一步成长发展。对于文明间互动以产生新的可能性,或者说对于文明素质的更新和新文化要素的形成,西亚地中海的地缘格局显然是极为有利的。

然而赋予西亚地中海地区以优势的地理条件也意味着一种劣势。埃及和苏美尔文明虽然都诞生在"大河流域",可是与华夏世界的黄河、长江流域相比,与南亚次大陆的印度河和恒河流域相比,北非和西亚的两个大河流域虽然特别容易被新石器时代晚期的人类开发,却缺乏文明进一步生长所需要的广阔空间。此外,尼罗河流域与两河流域大体上还被涛涛大洋所阻隔,将二者连接起来的,仅仅是一个狭长的陆上通道,而相比之下,黄河-长江流域和印度河-恒河流域却均为天然地连为一体的巨大陆地板,或者说都是天然的地缘整体。那么西亚和地中海这样的地缘环境意味着什么样的后果?意味着:这两个地区很难形成一个持久、统一的经济政治共同体,而缺乏这样一个共同体,文明规模很难形成,文明本身也很难持久。

在希腊罗马文明所由产生的地中海东部地区,情况更糟糕。希腊半岛及周边岛屿、小亚沿岸、意大利半岛、西西里岛之间为大海所隔断。在这种分散的地理条件下,即使希腊人拥有对古代来人说相对先进的航海技术,也不可能根本克服海上交通的局限性,甚至在"罗马治下的和平"(Pax Romana)时期,这一格局也未能得到根本的改观。正是这种散裂的地缘分布,造成了城邦林立的格局,也使希腊人养成了一种效忠无数小型的、散裂的政治共同体的习性----在其鼎盛期,希腊世界最大城邦雅典的总人口仅有大约二十五万,其中雅典公民只占大约五分之二,其他人口为奴隶和外邦人,而这时大多数希腊城邦的人口只以四位数而非五位数计,遑论六位数了。[9]希腊人的城邦崇拜情结(就好像民族主义的现代人一般都有族国崇拜情结那样)的后果是,在历史的发展将建立一个大型政治共同体的任务提到议事日程上时,他们仍然各自为政,根本未能表现出实现政治统一的任何能力。公元前334年希腊人随亚历山大东征,占领了西亚大片土地后,终因地缘环境所决定的分裂品性的缘故而未能形成一个持久、统一的政治共同体。如我们所知,亚历山大一死,他手下的几员大将立即同室操戈,演绎了一则可谓"三国演义"的历史故事----希腊人的大帝国立即为三个相互征战的王国所取代。

有些西方论者----例如汤因比----试图从希腊文明的精神品质中寻找这个文明未能持久的原因,这未尝不可,可是这种精神品质究竟来自何处?恐怕根本源自地缘-自然环境。希腊文明不仅一开始便分散为无数小块或城邦,而且先天地处于一个必然与西亚地区其他古老文明对峙、冲突的历史环境中。即便不考虑文明间复杂的互动关系,地中海和西亚从地缘分布上看本来就是两个自成一体的独立区域,或者说它们在本来就是两个相互间断裂开来的地缘单位。这种地缘情势对于一个大型、统一的文化政治共同体的形成和展开,显然是非常不利的。后来的历史发展情形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了这点。这就与中国和印度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不妨说,希腊文明在这种地缘环境下成长发展,从一开始便处于一种先天性劣势中。

也可以说,遍见于古代西亚地中海地区的城邦制虽然有利于文化创新,却是地缘环境和自然条件使然。城邦制以其小国寡民的特点,以其所蕴含的那种自我中心主义的固有倾向,对于形成大型的经济政治共同体,对于保持这种共同体的统一性和连续性,是极为有害的。使中国文明的命运截然不同于希腊文明的一个根本原因,是中华世界先天地享有一个巨大的、适合农耕的陆地板块。这种地缘-自然条件不仅为文明的萌生提供了可靠的自然环境,也为文明的成长及最终发展为一个巨大的经济政治共同体提供了广袤的空间。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黄河中下游地区地势平坦、土壤肥沃、降雨量充足(虽并非均匀),并不存在原始条件下使大规模农耕成为不可能的茂密森林,甚至很少有不使用先进金属工具即无法清除的参天古木,有的只是一些低矮、稀疏、易于清除的草本植株和灌木。另一方面,黄河中下游地区也并非是一片处处流淌着奶与蜜的天赐福地。这里自然条件远远不如尼罗河三角洲和两河流域优越,而是夏季酷热、冬季严寒、降雨量分布很不均匀、洪涝干旱乃是家常便饭,先民们必须通过十分艰苦的斗争方能生存。不过总的说来,该地区仍然为文明的创生和成长提供了一种富于挑战性的环境。

同样重要的是,黄河中下游地区是一个大型陆地板块,华北平原与其浑然一体,为其自然延伸;往南有淮河和长江流域与之接壤;往西有渭水流域、汉中平原,以及河西走廊;西南方向有汉水流域和四川盆地;远南方向则有珠江和闽江流域;东北方向更有肥沃的三江平原(尽管直至近代甚至20世纪东北才得到充分开发)。当然,黄河中下游区域和长江流域以外的地区不乏崇山峻岭,但即便如此,也仍然有大量土壤和气候条件均适合农耕的平地或浅丘,而且这些地方的降雨量通常还明显地高于黄河流域。除了东边是大海,华夏文明无论往哪个方向扩张,都有广阔的伸展余地,或者说,华夏文明萌生后先天性地享有广袤的发展空间供其进一步生长发育为一个巨大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共同体。并非不重要的是,华夏农耕世界的西边和北边是寒冷的青藏高原和蒙古高原,西北方向是人迹罕至的戈壁和沙漠,东边和南边是茫茫大海。这种地缘环境使它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不易受到异质文明的侵扰或实质性挑战,尽管这未必全然是幸事,尽管迄于17世纪,来自北方和西北游牧民族的骚扰从未停止过。[10]

地形、地貌和气候条件同样是形塑一个文明的性格的重要因素。在这方面,西亚地中海世界与印度、中国的大河流域同样有很大差异。黄河、印度河和恒河流域均为大平原,在方圆数百乃至上千公里范围内,地形、地貌和气候条件相对一致。这十分有利于经济、文化和政治一体化进程。在西亚-地中海世界,不同地区间地形、地貌的差异要大得多。在某些情况下,几十至一百公里的距离便意味着全然另一番天地。迦南(古巴勒斯坦)"位于地中海和阿拉伯(沙漠)之间,北邻叙利亚,南接西奈半岛,幅员不太,气候和地势却千差万别。在约旦河与地中海之间是肥沃的埃斯德雷隆(耶斯列)平原,加利利以及南部(舍费拉)是昔日森林茂密的丘陵地。发源于安提黎巴嫩山余脉赫蒙山的约旦河,流到基尼列湖----也称'加利利海'或格尼撒勒湖----时低于海平面208米,而在注入100公里以南的死海时则低于海平面302 米。然后,河谷升至900米,可是到亚喀巴湾(埃拉特)时再次降到红海海岸。在沃土和荒漠之间存在着难以想象的差别。"[11]这种反差极大的地理条件对于经济、政治和文化一体化进程显然是不利的。这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这一地区的文明很难形成规模,文明的其演进一直不稳定;也很大程度地解释了为何起源于这一地区的诸多宗教-文明禀有那种分裂而非和合的品性,那种不容异见、富于攻击性和排他性的心态,那种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

三、 地缘-自然环境与叙利亚型文明的性格特征

迄今为止,我国知识界和学术界未能给予充分注意的一个事实是,西方、东正教、伊斯兰和犹太四大文明虽在很多情况下被视为四个独特的文明,但它们相互间却存在着明显的家族相似性。这四个文明都结构性地禀有"叙利亚文明"("叙利亚文明"、"叙利亚社会"之类的术语当为汤因比所首先使用,可藉以纠正"犹太文化"和"希伯来文化"一类术语的不足[12])的基本要素,而所谓"叙利亚文明",顾名思义,就是在叙利亚(这里" 叙利亚"指古叙利亚,包括现代叙利亚、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和黎马嫩在内的一大片地区)一带的地缘环境中萌生和成长起来的文明。其实,这四个文明的家族相似性显而易见,几乎无需论证。这从耶路撒冷为伊斯兰教、基督教和犹太教三大教的圣城这一事实可以看出,从亚塞尔·阿拉法特每年圣诞节都去伯利恒(耶稣诞生地,距耶路撒冷不到十公里)圣凯瑟琳大教堂出席圣诞庆典这一事实也可以看出。圣凯瑟琳大教堂分属于希腊东正教、天主教和亚美尼亚基督一性论教会,而伯利恒1950年至1967年属于约旦,1967至1995年为以色列所辖,1995年后又归属巴勒斯坦。故而阿拉法特的朝拜活动具有丰富的文明史含义,表征着伊斯兰教、犹太教、东正教、西方基督教(天主教为其"正宗",信徒也最多)以及其他类型的基督教及相应文明的同源性。

这里不妨看一看几大宗教 -文明的共同祖先----叙利亚文明----具有哪些特征。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950年的民族大迁徙以后,在作为地缘单位的"叙利亚"出现的文明有这么一些共同点:为表达各地闪米特语族中的各种语言而在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采用了字母;源于农业活动的宗教崇拜形式,其最具区别性的特征是祭祀丰收季节死去、来年作物再生时又复活的神祗及相关神话及仪式;广泛活动于该地区,具有重大政治、社会和宗教影响的先知;此外,发现大西洋也是这个文明----而非狭义上的希伯来文明----为人类做出的重要贡献,尽管并非像唯一神观那样是其最重要的贡献。后来犹太人所建立的犹太王国,只是共同为叙利亚文明的成长做出了重要贡献的腓尼基人、希伯来人、阿拉米人、亚述人和非利士人等诸多部族或民族中的一个(如所周知,在公元前722年前,仅希伯来人便有十二个部族)。叙利亚文明或"社会"便是由这些部族共同构成的。属于犹太王国的部族只是比众多兄弟部族更为幸运而已。当然,叙利亚文明在与埃及文明和巴比伦文明的长期互动中从它们那里汲取了大量文化养分,没有它们叙利亚文明是不可能萌生的;公元前6世纪中叶以后,伊朗高原的波斯人以其"普遍国家"----阿黑美尼德王朝 ----为这个文明提供了一种持续时间较长的和平的政治环境,以这种形式参与了它的成长。叙利亚宗教-文明的生命期甚至包括伊斯兰教历史上最富活力的时期。[13]

看来,我国学界把西方文明的源头追溯到"二希"文化即希伯来和希腊文化的做法失之简单。"二希"应当为"叙希",即叙利亚文明和希腊文明。它们不仅是现代西方文明也是现代伊斯兰、东正教和犹太文明的源头。我国学界同样关注得不够的是,"叙希"要素在这些现代文明的构成中并非齐整的五五对开,而是在不同时期具有不同程度的重要性。9至12世纪,希腊哲学之思维形态在伊斯兰文明中占有突出的地位,产生了阿维森那(980-1037)和阿威罗伊(1126-1198)等伟大的哲学家兼科学家。事实上,希腊哲学在中世纪伊斯兰文明中保存得如此之好,以至于文艺复兴时期西方人读希腊文典,还得从阿拉伯语转译。在中世纪,叙利亚形态的宗教在西方的支配地位是无可置疑的("哲学是神学的俾女"的说法不妨这样表述:希腊形态的理性侍奉着叙利亚形态的信仰)。及至文艺复兴时期,希腊文化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张扬,人文主义的学术和思想观念虽然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但并未达到以人为"本"的程度,也就是说,即便在这个发现了人的价值的时代,有神论仍是主导性意识形态。在宗教改革运动时代,叙利亚文化收复了一些失地,但启蒙运动以降,希腊文化再度凸显。然而从根性上看,叙利亚要素仍不失为当今西方文明的核心内容。这就一定程度地解释了为什么保守的美国现总统布什总不忘上教堂,而多少左倾的民主党总统们也不敢公然以无神论者自居。

产生于西亚地中海地区的希腊文明是辉煌的,已无可置疑地给西方乃至世界文明进程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可是赋予西方、东正教和伊斯兰文明以本原规定性的,却是同样产生于西亚地中海地区的叙利亚文明。同其他文明一样,使叙利亚文明成其为叙利亚文明的那些独特品质,也产生于"叙利亚"地区特殊的地缘-自然环境。被称为"肥沃的新月"的迦南(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犹太人祖先居住的地方)其实并非"肥沃",而"到处是沙丘和岩石,只是其间点缀着一些绿洲。然而在古代,这里是往来辐辏之所。整个民族、军队、游牧部落、商人和商队都从这里川流而过。在当时和后来,肥沃的新月不仅是买卖商品的市场,而且也是人们交流思想的地方。"[14]也就是说,迦南虽然并非"肥沃",却是一个文化资源丰富、信息交流频繁的地方,因为它位处各地区、各文明南来北往的交通要道。不过这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

如前所述,迦南的地形和地貌也远非宜人。在这个地区的"沃土和荒漠之间存在着难以想象的差别……气候和地势多变,可按地理特点划分为四十个区,而当时所谓的'城',居民数估算到最大,也大约只有:示剑(Shechem)3000千人,耶路撒冷3000人"。[15]这里的土壤条件同样糟糕:"较之沙漠,它(迦南)毕竟有平原和丘陵,有农业出产,有牧场可以放牧;但与真正宜于定居的埃及尼罗河三角洲或幼发拉底河流域相比,它又是贫瘠的:以色列的土地只有25%适宜于耕种,其余的多半是多岩石的丘陵,树木在这些地方不得不见缝扎根。如不借助于灌溉,这块土地每年只能收获一次。以色列境内土壤多岩石,呈褐色,而不是深黑色,在古代肯定生长着质地不佳的作物。水源不足,一年之中只有四五个月有雨。"[16]

另一方面,犹太人所处的自然环境虽然非常艰苦,但并非像极其寒冷的北极地区中的爱斯基摩人那样,达到了必得将所有精力用于基本生存斗争,以至于无法进一步发展的地步。就自然环境的挑战性而言,犹太人的处境与中国人的祖先的处境是相似的:起码的生存条件是存在的,但前提条件是必须付出大量的主观努力。这对养育一种精进健动、百折不挠的文明品质很有利,甚至是关键。就挑战性的程度而言,犹太人的处境比中国人的祖先更艰苦。因为华夏先民虽然年年都得同严寒酷热、洪涝干旱做斗争,黄河中下游地区毕竟不是一个以沙漠和贫瘠沙土为主的地方,而是土壤肥沃的大平原。然而,过于艰苦的自然条件也意味着,犹太人必须开出一种排他性极强的族群性格或 "文化"及相应的集团内聚力,方有可能在生存斗争中取得成功,而迦南地区远非一个适合农耕的大型陆地板块这一事实又意味着,这种集团内聚力只可能体现在较小规模的人类群体中,而不可能出现在大型人类群体里,因为一个大型的经济政治共同体与个我生存斗争的关系毕竟不是那么直接,对个人来说甚至是一种奢侈。实际上,犹太人所处的地缘-自然环境本身早已从根本上排除了产生大型经济政治共同体的可能性。

应当特别注意的是,即便是在定居迦南之前的漫长历史上,古代犹太人便已经是主要生活在沙漠和沙漠边缘地带了,而在进入迦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也生活在类似的地理自然环境中。沙漠环境对犹太人的民族禀性甚至文明根性不可能不产生一种可谓品质性、结构性的深远影响:"沙漠地带生物稀疏,无论植物、动物以及人类,都较城市稀少;大部分地方差不多没有人类的踪迹,没有壮丽的建筑,没有广大的田庄,没有茂密的森林。沙漠地方的人,面对大自然,目无所障;烈日当空,则脑髓如焚;明月悠悠,则心花怒放;星光灿烂,则心旷神怡;狂飙袭来,则所当立摧。人们在这样强烈的、美丽的和残酷的大自然之下生活,心性未有不驰思于仁慈的造物、化育的主宰的……寂静笼罩着沙漠,沙漠里面的居民,内心常充满着恐怖与纯洁的情感;因为在沙漠中,除了造物主创造的自然物以外,什么东西也没有;在无垠的广漠里,映入眼帘者无非是光耀的烈日,密语的星群,悠悠的明月,狂舞的风儿了。"[17]

在这种远非惬意的自然条件下,天地之间的人类所体验到的,是一种存在论意义上深深的孤苦无告。无所依归的人们唯有将情感和思绪转向创造这一切又超越这一切的神,即那个绝对的、无限的、无所不在、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同时嫉妒心又极重(他不允许其崇拜者同时效忠另外的神)的唯一真神,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这个神,以这个神为终极的精神依靠,方可获得灵魂的安宁。也就是说,唯一神观的产生有其地缘-自然根源。事实上,叙利亚形态的三大宗教都产生于西亚沙漠地区:犹太教产生于西奈沙漠,基督教(包括东正教)产生于巴勒斯坦沙漠,伊斯兰教产生于阿拉伯沙漠。[18]这决不是偶然的。相似的地缘-自然环境产生相似的心理模式,或者说一特定的心理模式在相似的地缘-自然条件下享有大致相同的可接受性。从宗教社会学的角度看问题,唯一神观对于维系一个部族、民族乃至种族内部的团结,显然比分头崇拜多个神祗更有利。这一判断对现代也许并不适用,但在古代条件下,不同的宗教崇拜极可能意味着不同的政治效忠,或者说不同的宗教甚或教派取向很可能意味着不同的政治取向。

为叙利亚地区地缘-自然条件所决定的畜牧业本身,也应当视为唯一神观得以产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就是说,作为一种生产和生活方式,畜牧活动与沙漠环境相互作用,共同造就了畜牧民族的心理模式乃至宗教形态。在古代叙利亚地区,畜牧业是主要的农业生产形式。在放养牲畜的过程中,很容易将牧人和羊群的关系与神和人的关系进行类比;在心理学意义上,这两种关系之间也的确存在某种密切联系:"这些社会(即游牧社会)中的人们的强迫性癖好,来自超我的惩罚性,而超我则隐含于唯一的上帝里,而对父亲的爱则留在对动物的准图腾式的依赖中。畜牧民族的一神教主神之所以较之多神教中的至上父性神有更多的惧怕和仇恨,原因在于他们对待牧畜的图腾式的态度。其图腾制的回归,可以被理解为在经济和心理上对动物的依赖,也意味着原始图腾制的狩猎经济所遗留下来的对动物的攻击态度的回归。"[19]

牧人对动物的控制、支配、命令、强迫态度折射到神对人的至高无上性上来,或者说折射到人对神的绝对服从上来,而道德和良心意义上的"超我"又在一个永恒、绝对的唯一真神里得到了外化,或者说在一个不仅超越了个我,而且超越了人类社会、超越了大自然乃至宇宙万物的唯一真神的意象中找到了最佳表达。这种情形与叙利亚型文明的攻击性、强制性品格应当不无关系,也与基于农业的文明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古代中国和印度文明区域,农业而非畜牧业是最主要的生产和生活方式。植物有植物的运动规律。与动物不同,植物听不懂因而不会服从人类的指令。同植物打交道,人灯不可能产生与动物打交道时那种既依赖它们又控制、支配它们的感觉;不能使用命令、强迫的方法,而只能顺其天性,尊重其生长规律,以得到所希冀的结果。在很大程度上,这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和印度文明更加温厚、更加平和。

事实上,作为一个深刻影响了人类历史进程的伟大的生命形态,叙利亚文明最重要的特征在于其宗教性,而这种宗教性的最重要内涵又正在于其唯一神信仰。自西元前6世纪以降,古代叙利亚世界相对严格的伦理性唯一神信仰首先在希伯来人中开出。一神论后来不仅成为犹太人和穆斯林的信仰,也是历史上活跃一时的基督教聂斯托里派(即唐代中国的景教)和目前仍然活跃着的基督一性论派(分布在现亚美尼亚、埃及、埃塞俄比亚、黎巴嫩、叙利亚等国,曾为亚美尼亚的国教)的信仰,更在长达一千多年的时间里充当了西方和东正教文明的主导性意识形态。在这种信仰中,上帝是唯一、绝对、永恒的,是无形无相、全知全能、至大至上的。这种上帝观虽具有提升信仰者的精神品质、坚定其信念和原则性之类的文化作用,却也不乏弊端,即那种不容异见、富于攻击性和排他性、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还应注意,原生形态的叙利亚宗教最直接的继承者虽是犹太教,拥有十亿以上信众的伊斯兰教也是由叙利亚宗教直接演变而来的,其上帝观与原生形态的唯一神观几乎没有区别。基督教是西方文明和东正教文明核心内涵,它是原生形态的叙利亚宗教-文明经过较大转型后形成的。

这里不妨更详细地讨论一下基督教的上帝观。公元纪年初,当以拿撒勒的耶稣为基督(救世主)的小教派在希腊世界传播时,它遭遇到了一种多神教的文化生境。为了求生存、求发展,这个小教派必须有所变通。于是,在后来被称为基督教的宗教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些多神教的痕迹。不仅耶稣之父是神,神的儿子耶稣本人也是神(尽管同时又是人),甚至耶稣之母马利亚也被尊为圣母受到广泛崇拜,更有众多殉教者和教父被尊为圣徒而受到崇拜。尤其重要的是,在这种一神论已被一定程度地冲淡的宗教中,为了维护神的绝对性,也为了树立耶稣是上帝道成肉身来到世间与罪人和解,拯救罪人这一基本教义,三位一体的上帝观被提了出来,原生态的一神论因而被进一步打了折扣。在这种新教义中,上帝虽然仍是唯一神,却已分化为圣父、圣子、圣灵三个位格(尽管三者虽有特定的位份,却同具一个本体,同为独一无二的真神)。不难想象,在逻辑思维发达的希腊文明中,这种具有多神论色彩的唯一神观是十分异质的。虽已有无数神学家用精密的论证来证明这种上帝观的正确性,甚至可以说"三一论"已是一门庞大的神学学科,但真正使广大信众接受这种独特上帝观的,却是启示而非理性。启示或天启既来自神,信徒就不应试图用人的理性来领悟三位一体的奥秘。他们需要做的只是:信仰。

可见,叙利亚文明的上帝观在基督教中虽已经历了较大的转型,基督教却仍然是一种叙利亚形态的一神教。基于这种考量,建基在基督教之上的西方和东正教文明与更为原汁原味的犹太和伊斯兰文明虽有一定的差别,启蒙运动以后甚至有了更大的差别,但从本原性品质或"根性"上看,这几个文明却无疑仍属于同一种叙利亚形态的文明。可塞缪尔·亨廷顿一类论者对西方、伊斯兰、东正教、犹太文明之间再明显不过的家族性相似视而不见,仿佛它们之间没有丝毫的瓜葛。汤因比虽然把伊斯兰文明视为叙利亚文明的自然延伸,甚至把现代犹太文明看作叙利亚文明的"活化石",但他给人的总印象却是:西方、东正教这两个基督教形态的文明与两个更为"正宗"的叙利亚型文明即犹太和伊斯兰文明并非沾亲带故。但从中国人和印度人的视角看,西方、东正教文明(其覆盖区域为历史上的拜占廷帝国、现俄罗斯、乌克兰西部地区、白俄罗斯、希腊、塞普路斯希族部分、塞尔维亚、黑山共和国、阿塞拜疆和格鲁吉亚)与伊斯兰、犹太文明明明白白地属于同一个家族:它们身上都带有毋庸置疑的叙利亚胎记。

叙利亚文明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特征,那就是,早在唯一神信仰形成前即已存在的神选意识。在《旧约》中不难发现,以色列人把自己视为所有古代民族中唯一被上帝"拣选"者;上帝与其祖先亚伯拉罕立约,赐之以"应允之地"迦南。[20] 虽然从叙利亚文明基质中生长出来的基督教超越了犹太人狭隘的种族观念,逐步发展成一个向所有民族开放的世界性宗教,虽然基督教最初在希腊罗马文明的生态环境中发展,因而经济经历了较大的转型,可无论它多么开放,无论它受希腊罗马文明濡染多么深,基督教在根性上仍然是一种叙利亚型宗教;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当代,基督教徒身上的神选意识都从未消失过(尽管现代基督教徒中不乏开明的自由主义者)。《新约》中虽然能读到"贫穷者"、"愚拙者"、"软弱者"、"被人厌弃的人"蒙上帝救恩之类的话,[21]故而至少在理论上基督教可望成为一种穷人的宗教,弱者的宗教,可是同样在《新约》中,还能发现这么一些激情洋溢的语句:"唯有你们(基督教徒)是被拣选的族类,是有君尊的祭司,是神圣的民族,是属神的子民"。 [22]这意味着基督教虽比犹太教更进一步,在理论上虽不再以民族或种族划界,却仍以信教与否划界:唯基督教徒受神眷顾。

四、 叙利亚型文明非是即非思维模式的后果

这种源于特殊地缘-自然环境的神选意识,与叙利亚型文明基于唯一神观的绝对主义相结合,极易造成一种不容异见、富于攻击性和排他性的文化心态,极易造成一种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在这种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下,不同信仰甚至不同意见之间的对话变得非常困难。在这种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下,妥协往往被视为软弱,甚至被视为对原则和信仰的背叛。这不可能没有后果,甚至非常严重的后果。两次"世界"大战均肇始于欧洲,主战场也在欧洲,难道这与文明的性格了无干系(当然肯定不乏其他方面的重要原因)?战后半个多世纪以来,叙利亚形态文明的国家之间又发生了多次大规模战争,或者说这些大规模战争都牵涉到与四大叙利亚型文明对应的四大宗教即犹太教、伊斯兰教、东正教、基督教。目前(2003年),谈判了多年的巴以和平实际上已经破裂以色列以绝对军事优势实施国家恐怖主义(占领和摧毁巴勒斯坦城市、污辱性地包围阿拉法特官邸、在对哈马斯领导人进行的"定点清除"行动中炸死炸伤无辜平民),巴勒斯坦方面则不断发动的自杀性攻击事件,这实际上已经使巴以双方处于交战状态。同样的,在巴尔干半岛,冷战结束后东正教徒、天主教徒和穆斯林间长期以来杀戮不断,或者说,属于东正教、伊斯兰和西方文明的各民族间杀戮不断。

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和唯我受神青睐的文化心态不仅导致各叙利亚型文明的长期对峙,而且造成了这些文明内部不同民族乃至教派间旷日持久的冲突。在并无太多穆斯林和东正教徒的北爱尔兰,基督教内部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也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相互残杀,近年来虽然出现了一缕和平的曙光,但持久和平的前景仍不能说已十分光明。从历史上看,同为穆斯林的阿拉伯人、伊朗人和土耳其人之间也龃龉不断,冲突不断,持续八年之久的两伊战争仅仅是最新的例证罢了。但这仅仅是发生在不同穆斯林民族间的战争。在同属于一个民族的穆斯林当中,派中有派的现象甚至流血性的派别冲突也是司空见惯之事。犹太人的历史记录并非更好,而可能更糟。公元66 年,反抗罗马统治的起义发生后,耶路撒冷一度被犹太人控制,各地犹太人为即将到来的罗马镇压而备战,可是当此紧要关头,犹太人内部却上演了一出出同室操戈的悲剧。奋锐党极端分子原本一直在屠杀自己人当中的温和派,大敌当前,也根本未能想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任何观点稍稍温和一点的同胞,都成为他们刺杀的对象。公元68年罗马大军兵临耶路撒冷城下时,城中的犹太人内部竟然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内战。

在很大的程度上,叙利亚型文明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与不宽容、排他性的文化心态也应对西方文明强烈的攻击性和侵略性负责,对西方历史上残酷的宗教战争和宗教迫害负责{链接1},对西方历史上因信念不同而杀人之事负责,{链接2}对西方人在全球扩张中的打家劫舍和残忍杀戮的行为负责(如所周知,西方人的地理扩张不仅为经济获利动机所驱动,也受到宗教意识形态的支配),尤其应当对美国之类的西方强国的霸权主义行径负责。然而,西方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惨烈事件还是两次爆发于欧洲、主战场也在欧洲的"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死于战争的人数(数千万人)超过了人类历史上所有死于战争的人数之和。在西方民族国家林立的条件下,尤其是在工业革命使人类生产能力、动员能力和战争效率急剧提高的情况下,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排他性的神选意识与固有的政治、经济和民族问题纠葛在一起,所产生的破坏之血腥,之巨大,使先前所有的战争相形见绌。

新千年、新世纪的第一年更发生了9.11恐怖袭击事件。对于恐怖主义,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给予了强烈谴责,并与美国结成了(至少道义上的)反恐同盟。可是,在为什么会发生如此惨剧的问题上,许多论者(包括不少美国人)虽然认为美国错误的中东政策、西方主导的经济全球化所导致的许多伊斯兰国家贫困化是最根本的原因,却鲜有人勇于承认文明的精神品质及其所导致的文明间龃龉和冲突同样是重要的原因。在文明因素几乎被众口一词地排除在可能的原因之外的同时,布什领导下的美国政府的所作所为再一次突显出叙利亚型文明的非此即彼、非是即非的秉性。在反恐问题上,布什政府持一种公开的非友即敌的国家立场。在9·11袭击以后不久发表的美国政府国情咨文中,布什公然把把伊拉克、伊朗和朝鲜三国宣布为"邪恶轴心"。这种作法实在过分,甚至美国的盟国中也没有一个表示赞同。2003年3月,美国不顾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反对,在没有取得联合国授权的情况下,对伊拉克发动了侵略战争;5月初,布什宣布"主要战斗行动"已正式结束,但在随后几个月中,美军在伊拉克不断遭到武装袭击,被打死打伤的美军人数很快超过了死于正式战争期间的美军人数。当然,体现在美国人身上的非此即彼、非是即非的思维方式也为20世纪50年臭名昭著的的麦卡锡主义所印证。

可是,为什么在西方人对 9·11事实义愤填膺之际,大量阿拉伯人的反应却截然相反?为什么十九个截机撞楼的恐怖分子中居然有十五个来自并非贫穷的沙特阿拉伯,而主谋本·拉登更是出身于大地产商家族?如何解释富甲天下、受美国军事保护的科威特也出现了强大的伊斯兰复兴运动,抗议美国的巴勒斯坦和阿富汗政策?如何解释巴尔干地区东正教徒、天主教徒和穆斯林之间冲突不断、战争不断,而同世界上许多地区相比,除阿尔巴尼亚之外的大多数巴尔干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却并不止"小康"?更如何解释在北爱尔兰地区,新教徒与天主教徒旷日持久的相互杀戮(其实这也是恐怖主义)?这难道不意味着,仅仅用全球化的负面效应来解释这些冲突缺乏说服力?难道巴尔干地区比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更贫穷?难道人均收入为中国十倍以上的北爱尔兰也因为全球化陷入贫困?另一方面,为什么在同为多文明、多宗教、多种族的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等东南亚国家却和平共处地生活着穆斯林、佛教徒、华人、印度教徒,多年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当然,1997年金融危机后印度尼西亚发生过针对华人的暴力事件,但这并非严重)?说恐怖袭击与文明品性毫无干系,是难以令人信服的。

西方文明远离中道、非是即非的思维模式与不宽容、排他性的文化心态并非在两次世界大战甚或最近半个世纪才有典型的体现,而是有着悠久的历史。这里不妨看看伯特兰·罗素对这种文明禀性的诊断。他虽然对西方文明的"好战"和"褊狭"品性作了穷根究底的考察,却并没有把目光局限在这个文明的叙利亚或犹太根性上。在他看来,希腊文明也应当对目前西方人的相似禀性负责。希腊人虽然比其后继者即西方人稍宽容一点,但"他们毕竟置苏格拉底于死地;而柏拉图尽管仰慕苏格拉底,却主张国家应从事他自己也认为虚伪的宗教活动。而且,谁对它置疑,格杀勿论。儒家、道家和佛门是不会认可这种希特勒式的教义的"。[23]那么西方人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文明品性呢?罗素写道:"柏拉图绅士式的温雅并非是欧洲人的典型特征;欧洲向来好战狡黠,谈不上温良恭俭让,"而这一切又肇始于基督教在罗马帝国时期确立起其统治地位的时期:"从君士坦丁到基督教,首次给欧洲有别于亚洲的那些迫害冲动提供了酣畅的发泄机会"。[24]如所周知,在整个中世纪欧洲,这种"迫害冲动 "都有过尽情的表演。

那么,经过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洗礼的西方人是否就比他们的祖先更加开明呢?罗素的回答是:"在过去一百五十年中(指20世纪20年代前的一个半世纪),自由主义确实有过短暂的止步不前,但是,现在这些白人正在回复到基督教徒从犹太人那里接过来的神学偏狭中去。"[25]事实上,西方人不仅从犹太人那里继承了褊狭的精神性格或文化心态,而且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犹太人首创了这么一种观念,认为只有一种宗教可谓是真实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图谋整个世界信奉这一宗教,因而他们仅仅迫害犹太人自己。基督教徒以一种特有的新发现继承了犹太人的信仰。他们加进了罗马人谋求统治全球的欲望和希腊人膜拜玄奥幽渺的风尚。这种掺和产生了这个世界上前所未闻、迫害最凶狠的宗教。在日本和中国,佛教为人心平气和地所接受,并且被允许与神道和儒教并驾齐驱;在穆斯林世界,只要基督教教徒和犹太人纳贡,就不会遭到什么骚扰;但是,在整个基督教世界,处死已是对即或是正统观念上最小的偏离的日常处罚了。"[26] 对于那些以为"法西斯主义褊狭"仅仅是一种现代现象,而非一种根深蒂固的文明性格的人们,罗素质问了这一问题:"我们是否会像喜欢16世纪的欧洲人那样,生活在不信巫术即置于死地的社会中?我们是否能容忍早期的新英格兰[27]抑或崇拜皮萨罗对印加帝国的处置?{链接3}我们是否会欣赏在一个世纪内使十万女巫遭受火刑的文艺复兴的德国?我们是否会喜欢波士顿头号牧师把麻萨诸塞的地震归罪于避雷针的亵渎这样一个18世纪的美国?"[28]罗素甚至认为,褊狭是欧洲人的常态,是欧洲人的"传统",是现代欧洲法西斯主义的根源,或者说,欧洲人不褊狭,就是不正常的,就是对传统的"背离。"[29] {链接4}

五、 地缘自然环境与中国文明的和平主义性格

中国文明有着无可否认的和平主义性格。从根本上讲,这样的精神品质同样源自华夏世界特殊的地缘-自然环境。在新石器时代晚期,黄河中下流游地区上是一片地貌平坦、土壤肥沃的广袤土地。这里,不存在使原始条件下使大规模农耕成为不可能的茂密的原始森林,有的只是一些低矮稀疏、易于清除的植物。这种独特的地缘-自然环境为文明的创生提供了先决条件。同样的地缘-自然条件----即拥有一个连成一体、土壤和气候条件均适合大规模农耕的巨型陆地板块----使黄河中下游地区早在文明晨曦初露之际便享有很强的文化同质性。这不仅为后来经济、政治一体化提供了良好的基础,使文明规模得以较早形成,也使一个相对合理的价值体系得以顺利开出,也使一种独特的文化自信得以确立。另一方面,黄河中下游地区虽然是一个土壤肥沃、连成一体的巨大的陆地板块,但这里的气候条件比之最早诞生人类文明的尼罗河三角洲和两河流域,却艰苦得多。这里冬季寒冷、夏季酷热;虽然有农作物生长所必需的足够的降雨量,却过于集中在夏季和初秋,其结果是冬春干旱,夏季暴雨成灾。这意味着,黄河中下游地区虽适合文明的萌生,但先民们同时也面临着一种极富挑战性的生存环境。

然而正是这种极富挑战性的地缘-自然环境,使中国文明养育出了一种精进健动、百折不挠、吃苦耐劳、能屈能伸的生命品质。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30]即是其精神表征。正是由于这种极富挑战性的地缘-自然环境,同样也由于黄河中下游地区那种稳定的农业生产和生活方式,华夏世界的先民们很早便发展出了一种理性化程度很高的思维模式(系统的理性思维之产生,需要这么一种必要条件,即认知或经验主体不受喜怒无常的大自然的摆布,逐渐发展出一种信念:对象是可认知、可把握的,被经验的客观现象具有规律性甚至可重复性),即不迷信鬼神和天命,而相信大自然是有规律可循的,或者说"天"有其"性",人只要顺应"天"之"性",尊重大自然的规律,就完全可以用自己的主观努力驾驭大自然。所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所谓"明天人之分"、"制天命以用之"[31],即是其精神表征。孔子"不语怪力乱神"也是其精神表征。当然,"不语怪力乱神"的文化品格有更早的表现。在孔子之前便有"卜筮而希"之说。之所以如此,又是因为"君子德行焉求福,仁义焉求吉",[32]即以道德诉求取代求鬼祈神。事实上,周人的理性精神之强,启蒙时代前的西方人无法比拟。

也正是由于华夏世界极富挑战性的地缘-自然环境,中国文明的先民很早便培育出了一种集体主义的生存策略和相应的精神理念或文化品格,并在那种以集体力量同大自然作斗争的过程中,涵养了一种和的智慧,或者说一种和合而非分裂、中道而非极端、宽容而非褊狭、温厚而非暴烈的文化品格。这里的道理并不复杂,因为只有个人之间的和谐,群体之间的和谐,只有人类之间实行范围越来越大、程度越来越深的合作,才能取得远远超出个人力量简单相加的群体效应,才能给予个人乃至群体以最大的生存和发展机会,才能使文明不断健康的成长,使文明的规模不断扩大。这样的文明性格与西方人非是即非的心理状态和行为模式,与他们分裂而非和合、极端而非中庸、富于排他性和攻击性、不宽容的文明禀性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在华夏文明区域,农业而非畜牧业是主要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在一种主要基于农业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中,人主要是同植物打交道,而对待植物,不能像对待动物那样,给它们下指令,控制它们,强迫它们,而只能顺其天性,尊重其生长规律,以得到所希冀的结果。也就是说,在以农业为本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中,人不大可能产生基于畜牧业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中很容易产生的那种既依赖动物又控制、支配动物的感觉。生产和生活方式必然影响到思维模式。生产和生活方式中的不支配、不控制、不强迫、不命令反映到文化性格上,便是中国文明那种谦恭、敦厚、温润、平和的品质,那种合和而非分裂、中庸而非极端、宽容而非褊狭和暴烈的禀性。作为文明性格,这些心理特征直到20世纪也依然如故。

对此,富于洞察力的西方人是不乏认识的。20世纪20年代初,在"欧战"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时,伯特兰·罗素便为这么一个问题感到困惑:为什么属于同一个文明西方人竟然能在自己中间进行一场如此惨烈的"大战"(即死亡一千多万人的Great War,后来被全世界误称为"第一次世界大战")?他以为,也许应该到中国文明和平主义、敦厚中道的性格中去找问题的答案。于是他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以期从中国文明的精神品质中找到药方,以救治西方人的好斗顽症。作为思想家,尤其是作为中国文明的旁观者,罗素并没有被"勤劳"、"勇敢"之类的陈词滥调所蒙蔽。他注意到,甚至中国人身上也存在不少的缺点,例如,"贪心、懦弱"、"懒散"、"缺乏激情"、"多神多疑"、"卑琐怯懦"、"极端贪婪"、"麻木"、 "冷酷"、"缺乏同情心","可以为了几个钱卖掉或杀掉自己的骨肉儿女,甚至可以对残忍行为围观取乐",[33]"如果一条狗被汽车严重辗伤,十有八九过路的中国人会停下来对这条可怜的狗的痛嚎感到好笑,并以此取乐"。[34]然而罗素也注意到,中国人"知足常乐、随遇而安;淡泊宁静、温文尔雅;端庄持重、富于自尊、善于妥协、不走极端;悠然自若、富有耐心;爱好和平、宽容心强等等"。[35]在罗素心目中,中国人身上还存在其他一些明显的优点,例如,具有极强的"忍耐力"和"坚忍不拔"的精神品格、"不屈不挠的刚强伟力",以及"无与伦比的民族凝聚力"。[36]

更为重要的是,罗素注意到中国人"谦恭有礼、温和善良",富于"妥协"精神。在他们的所有品性中,他所最推崇的,正是这种"平和的气质"。恰恰是"这种气质使他们在寻求解决争端时更多地是讲究平等和公正,而不是像西方人那样喜欢仰仗实力。"适成对照的是西方民族"导源于精力过剩的军国主义、帝国主义、传教狂热、野心无穷、蛮横好斗、支配欲强、盲目追求进步与效率……这种生活方式,使人们永不平静、永不知足,盲目地投身于竞争、冲突、开发和破坏。"[37]正是由于中国人"谦恭有礼,温和善良"的精神品格,"当一个中国官员遭到贬黜时,他会退居山庄,写诗作词,安享田园生活之乐"。恰成对照的是,假如一个希腊政客被其所在的城邦驱逐,"他会率领一群被流放的人来进攻他原来的城市"。在罗素看来,希腊人的旺盛精力不仅贡献给了艺术和科学的发展,更消耗在城邦之间或者城邦内部人与人、阶级与阶级之间的相互残杀中,消耗在希腊人与非希腊人之间的武装冲突和战争中。"在这些方面,他们取得了史无前例的成功。"[38]现代西方人又很大程度地继承了希腊人的禀性。

与希腊人富于攻击性和排他性的精神品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华夏世界,由于那种基于文明规模的文化智慧,原先并非认同于中国文明的无数人类个体和群体逐渐参加到中国文明的大家庭里来,这使华夏世界的人口得以不断增加,疆域和经济规模得以不断扩大。早在春秋战国时期,楚人即由"蛮夷"而认同于华夏,秦人即由"戎狄"而认同于华夏。甚至处于华夏化过程中的楚国和秦国家本身也成为民族的大熔炉。众多"南蛮"和"西戎"均是在楚国和秦国境内融合到中国文明中的。当然,华"夷"杂处时期的儒家思想有歧视"夷狄"的一面,但是基于巨大文明规模的自信与和合的文化心态,使儒家发展了这么一种观念,即只要非华夏个人或者部族接受华夏文化,便不再有华"夷"之分。用当代尺度看,这仍然是一种华夏中心主义的文化心态,但如果历史地看问题,则比同时期其他文明的做法更正确、更合理。

恰成对比的是,正是由于缺乏这种和的智慧,比孔子在世时代略略晚一点的雅典即便处在一个亟需人力物力以保卫家园的危机时刻,竟然不仅不设法扩大公民权范围,反而愚蠢地剥夺了那些父母双方当中有一方不是雅典人的"外邦人"的公民权。[39]甚至在被视为古代民主最高典范的伯里克利时代,由于缺乏一种温卑、谦让、平和、宽容的文化品质,雅典凭借军力当起了"提洛同盟"的霸主,大搞帝国主义,强迫其他希腊城邦纳贡,疯狂掠夺其财富。后来罗马人做得虽好一点,但也只是出于扩大其统治基础的考虑,仅仅将公民权授予种族、文化和地域上的近邻意大利人以及归顺的海外异族人(当然越到后来,罗马公民权的授予就越慷慨,其公民权的覆盖范围也就越大)。[40]恰成对照的是,大约在同一时期或更早,在一种迥然不同的地缘-自然环境中,中国人根本没有生发出"公民权"之类的念头来。无论什么个人、什么部落、什么种族,只要服饰、礼仪和行为"正确",便当然被接纳到华夏文明大家庭里来。这是一种更为健康的文化心态,对中国文明规模的增长,对其长远发展,是非常有利的。

正是由于这种和合而非分裂、对抗的文明性格,使中国在欧洲威斯特伐里亚体系取得支配地位之前的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在整个东亚世界维持了一种稳定的地缘政治秩序,此即所谓"东亚朝贡体系"。当然,这种贸易成份占了很大比重的政治秩序,与国家不分大小一律平等这一现代理念有一定的距离,可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却仍不失为一种能够持久地维系东亚世界的和平的一种相对合理的安排。在这种地缘政治秩序中,居于中心位置的中国在形式上是政治合法性的源泉。总的说来,在与周边国家的政治经济交往中,中国是宽厚仁慈、慷慨大方的,而非帝国主义和掠夺性的。周边国家只需象征性地交纳一些贡品,即能得到中国的政治认可,而这种认可意味着这些政权获得了政治合法性,或得到了国内国外的承认;中国方面则以大大超出贡品价值的回赠来保持这种朝贡体系的正常运转。这与贪婪无比、掠夺成性的希腊人、罗马人以及近代以来在全球进行掠夺性扩张的西方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同样是由于这种和合而非分裂、对抗的文明品质,明代以来大量中国人和平地进入东南亚及世界其他地区,为所在国或地区的社会经济发展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这又与西方殖民主义者的做法大异其趣。

和合而非分裂、妥协而非对抗的文明性格及所意味着的文明规模和能量,也表现在郑和七下西洋的伟大历史事件上。郑和远洋舰队之远航到东南亚、南亚、西亚和东非,虽然未能产生"发现 "乃至占领一个新世界的功效,却比西方人的地理大"发现"更早:比哥伦布的美洲航行早了八十七年,比迪亚士发现好望角早了八十三年。郑和远洋舰队的规模之大,航行范围之广,更是史无前例。在船只规模、数量和船员人数方面,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的船队根本不能无法与中国舰队相比。这里应当注意的是,郑和舰队七次远洋航行,其规模之大,远超西方人同一时期的远洋航行,但这决非是一种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的孤立的国家行为,其背后有一种巨大的人口-经济规模和雄厚的技术力量在支撑着。[41]这表明,明代中国不仅已经拥有远洋航海所必需的先进技术,而且中国所能有效动员的人力物力规模,也大大超过了西方。尤需注意的是,郑和舰队所到之处,从不"抢劫或屠杀,与葡萄牙人、荷兰人和侵略印度洋的其他欧洲人显然不同"。[42]这种和平主义的品质与后来西方人在远洋航行中和对加勒比海地区、南北美洲、印度洋、南亚等地的侵略中烧杀抢掠的恶劣行径形成了非常强烈反差。{链接5}

最后,应当对罗素对中国人国民性的批评作一点迟到的回应。必须承认,罗素所看到的中国人的种种缺点在当时都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这到底是中国人的固有品性造成的,还是由其他因素造成的?在很大程度上,这种情形的根本原因在于当时中国社会的极端贫困,也在于当时中国法制的极不健全。无需专业历史学者指引便可发现,在不到一百年时间内,中国人已有了极大变化。目前全世界公认,海外华人乃至中国大陆一般中国人都愿意为子女的教育、成长付出极大的牺牲,这在任何其他社会中都是难以见到的情形。甚至可以说,一些中国人已戏剧性地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在实施计划生育政策的情况下,尤其是在实行"只生一个"政策的情况,不少中国人已从罗素眼中的不爱惜自己的子女转变为溺爱子女。事实上,中国的"小皇帝"现象已是举世闻名。同样的,在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以后,中国人大体上已经改变了二十年代罗素所观察到的那种对待动物的态度。在当今中国,不仅濒危动物受到了国家政策和公众的保护,甚至出现了宠物热。经历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国内战争(解放战争)、抗日战争和抗美援朝之后,中国人理应名正言顺地脱掉"卑琐怯懦"的帽子。不怕打仗的中国人甚至已被不怀好意的西方右翼分子目为"好战"。罗素所谓" 极端贪婪",当主要指当时中国人当中存在的腐败现象,其原因在于中国人的法制意识薄弱和中国社会法制的不健全。这个问题直到目前也没有解决,便随着"政治文明"的一步步推进,随着法制意识的进一步加强,随着全社会富裕程度的进一步提高,中国人应当能在未来五十至一百年内基本消灭制度性腐败。

不言自明的是,以上有关中国人的正面描述只是在相对的意义上才能成立。历史上的中国文明远非十全十美,而有着诸多缺点。三纲五常、三从四德、衙门酷刑、太监干政、裹脚、姨太太、五世同堂的大家庭等等都是不合时宜、应当摈弃的。新文化运动以来,中国人的确已迅速摈弃了这些东西。尽管如此,公德心薄弱的积习、重道轻器的倾向、形式主义的作风、一轰而上的习气、顽固的官本位心态(或根深蒂固的仕进情结)等在当今中国社会仍然随时随处可见。这些都与现代精神相悖(在急剧变革或转型时期尤其如此),亟需努力克服。同样不言自明的是,西方文明决非没有优点。这些优点,中国人应当要学习、接受和吸纳。西方文明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其法治精神,以及在法律的规范下使个人意志得到充分表达、个人能动性得到最大程度发挥的种种有效机制。西方人的公德心和敬业精神也明显强于中国人。西方人更是敢于进取、敢于尝试、敢于冒险、敢于创新。这些品质,都非常值得当代中国人学习的。

六、 文明性格中蕴含的能量

作为一种特殊地缘-自然环境的产物,中国人自强不息、吃苦耐劳、能屈能伸的性格对于中国文明规模-能量的形成和增长,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艰苦的自然条件意味着人力和物力资源的大量消耗,这对中国文明构成了严重的挑战。为了求生存、求发展,华夏世界的先民们必得进行积极的回应。他们同大自然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这个过程培育了其坚毅、刚强的品质,也激发了其智慧才干,更使其潜能得到了发挥。正是在这种艰苦卓绝的斗争中,中国文明的规模-能量得以不断增长。只需看看中国历史上自然灾害频度之高、规模之大(就涉及的地区之广和人口数量之多而言)、程度之严重(同西亚-地中海世界相比较而言),便不难明白为何中国文明会有这些精神品质了:"我国历史上各种天灾(如水、旱、蝗、雹、风、疫、地震、霜、雪等),自公元前 1766(商汤18年)至1911年(清朝末年)计3677年间,共达5181次,平均约每半年即遭罹一次。若仅就水灾而言,三千多年间达1034次,平均约三年五个月即罹一次。若仅就旱灾而言,同时期中发生了1060次,平均约三年四个月即罹一次。"[43]这仅仅是见诸文字记载的数字,未矛记载的灾害应当更多。相比之下,西亚地中海地区虽然不能说没有自然灾害(尼罗河流域的自然条件尤其优越),但其规模和程度毕竟大大小于中国。

艰苦的自然条件固然有利于中国文明的能量-规模的扩大,但非常频繁的天灾毕竟周期性地、结构性地引起人口大量死亡、财产大量损失,以及不断的民众暴动和异族入侵。这不仅导致了人力物力的大量消耗,更意味着经济和科技发展缓慢甚或停滞----在自然灾害发生后,受灾地区人民立即陷入人道主义困境,背井离乡、卖儿鬻女的情形屡见不鲜。天灾发生后,受灾地区自然会出现经济凋敝现象。这时如果发生民变、兵灾或异族入侵,那就更是雪上加霜、祸不单行。在这种情况下,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资本积累和科技发展也就不可能不受影响。

另一个重要的因素也需要加以考虑,那就是,华夏民族在长达几千年的时间里一直面临着整合一个又一个周边游牧民族的艰巨任务。事实上,"中国由于其特殊的地缘政治位置又是一个特殊类型的区域。中国同所有其他高级文化的区别在于它对游牧民族问题的处理。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一种现象,即,一个如此高度发达的文化始终要面对面积如此广大的游牧地区,从而也要面对来人数如此众多的游牧民族。美索不达米亚也曾出现与中国发展程度类似的文化,但其面临的游牧民族问题则由于游牧民族人数较少而总能应付得了。其他地区,如巴克特里亚(大夏)和东波斯也和面积同样广阔的游牧民族地区接壤,但定居者和游牧民之间的文化差别远不像中国与毗邻的游牧民族之间那样悬殊。"[44]从长时段历史的角度看问题,游牧民族之不断进入并整合到中国文明中,虽然带来了大量人口、新的生活生产方式甚至新的技术(尤其是跟战争有关的技术),从而在人口、疆域和技术意义上扩大了华夏世界的文明规模,但这一切毕竟要消耗大量资源,意味着华夏世界资本原始积累的过程变得十分艰难,或者说,在前现代条件下很难独立完成,意味着华夏世界文明发展的迟缓甚至停滞。

一个相关的问题,是华夏世界辽阔的疆域。"中国文化地域最早时期的面积,也要比地球上已经形成的高级文化以及----与此相关----产生国家或甚至国家群体的所有其他区域大好几倍。肥沃的农田同辽阔的草原交替出现,崇山峻岭连接着无边沙漠,这种地理景观的变换又对各个地区人民的性格、国家的任务、国家对各地情况的掌握以及由此而来的统治所有地区的可能性产生深刻的影响。疆域辽阔的难题,在中国得出了再充分不过的体现。"[45]一个文明的疆域范围越大,各地区之间地形、地貌和自然条件的相对差异也就越大,各区域之间的经济、社会和化发展也就越可能不平衡。可是自秦代以还,中国文明一直面临着在一片广袤的疆域上维系一个超大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共同体的历史任务。一方面,这意味着历史上的中国文明一直面临着棘手的政治难题甚至高度的政治风险:"展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一幅中央政府和地方势力之间力量消长的不断起伏波动、不断竭力保持大国内部凝聚力使它不致散架的画面",这种状况可能使明智的中央统治者"放弃继续进行那些本来是力所能及的领土扩张活动";[46]另一方面,维持一个超大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共同体也意味着中央政府必须掌握巨大的人力物力以支付巨大的财政资源成本:"中国二千多年历史的中央集权政治形式的传统,要求全国具有高度统一的秩序。在庞大的疆域范围建立高度统一的秩序,必须依靠巨大的财政资源来支撑。"[47]

可是,"中国古代的经济资源,从来不具有为它的庞大帝国的统一秩序提供长期稳定与相互平衡的财政能力。因此,历朝历代几乎都产生过财政危机从而导致过重的帝国赋税;过重的赋税导致民变,使旁国统一秩序陷入分裂动乱。"[48]正是由于前现代条件下统一政权的财政资源的有限(这当然是相对而言的有限),历史上"中国统一国家一直把它的统一秩序建立在汉民族和儒家文化的文化观念上,对儒家世界以外的地区,特别是北部游牧民族地区保持着谨慎的态度,基本上历朝都没有把它们包括在统一国家的正式疆域以内,而使它们处于中国统一秩序的控制范围,保持臣属或附属的地位。这样,帝国不对这些地区承受经济与财政负担,当然也不希望从这些地区获得经济与财政利益。"[49]事实上,在现代交通-通讯手段出现以前,维持一个巨大国家的政治统一所需要的成本极高,而各个朝代中央政权所能掌握的经济和财政资源又相对有限,因而除了在享祚较长久的朝代如汉、唐、宋、元、明、清初期的几十年或至多一百多年时间,历史上的中国文明在大多数时候只能勉强应付或根本无法应付在庞大疆域上维持政治统一这一结构性的难题,或者说,在一个巨大区域内维持政治统一消耗了太多国力。

辽阔疆域不仅导致华夏世界在维持政治统一方面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而且使它在其他方面或总的历史进程中,也比其他文明区域(如中西部欧洲、美洲)消耗了多得多的人力和物力资源。这至少从一个重要的侧面解释了为什么近代以前,在世界性的"商业化过程"或前资本主义化的历史准备阶段,中华夏世界虽曾有过可观的资本原始积累,甚至曾出现过所谓"宋代资本主义萌芽"和"明代资本主义萌芽",但这种资本原始积累终究未能像达到西欧那样率先开出现代资本主义的程度。这也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在近代以前,华夏世界的经济和科技发展水平虽曾一度领先世界,达到过相当高的水平,为人类科技的发展乃至人类文明的整体演进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但终究未能达到像欧洲那样率先开出现代科技的程度。这也意味着,有利的地缘条件和极富挑战性的自然环境虽然造就了华夏世界中道和合、精进健动、不屈不挠的文明品格,使华夏世界在其长期的演进过程中曾有过极其卓越的表现,开出了巨大的文明规模,可是要在这一水平上更上一层楼,使文明的发展进入一种新形态,达到一个先前根本无法想象的新层次,并在此新形态和新层次上开出一些全新的可能性,却异常困难。

然而,一旦现代科学技术和生产力水平使天灾危害程度大大降低、危害范围大缩小,一旦整合周边民族的历史负担基本上消除,一旦在现代交通-通讯条件下维系一个大型政治经济共同体的成本大大降低,中国文明性格中所蕴含的巨大能量,便将能够得到前所未有的释放。事实上,整个20世纪的中国一直在朝这个方向稳步前进。稍稍留意一下有关数据便知道,及至20世纪80年代,传统意义上的主要自然灾害如水灾、旱灾所能造成的人员伤亡已经有了至少两个数量级的下降,所能造成的财产损失幅度也得到了相应下降。其次,整合周边民族的历史任务其实在清代前期和中期便已基本上完成了。[50]及至此时,两千年来一直侵扰农耕区的游牧民族在效能提高了的热兵器面前,丧失了先前骑马作战的优势。作为一种深刻影响文明进程的力量,他们自此退出了历史舞台----他们主宰北方大草原,不断南下侵挠农耕区的历史情景一去不复返了(长城自此只具有象征意义)。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的长期对峙和冲突为二者"共生"的格局所取代,华夏世界的疆域或有效行政区域的分布范围也因之大大扩展,超过汉唐鼎盛时期。[51]目前,五十六个民族和睦共处在一个经济、政治和文化的大家庭里。

历史上的中国文明不得不为其"统一秩序"支付高昂的财政"成本"这一问题,在很大程度上也由于现代交通-通讯技术的进步而已得到了解决。在现代交通-通讯条件下,维系一个大型经济政治共同体的财政成本已急剧降低了。这带来了古代甚至清代后期都根本无法想象的全新的可能性。只需看看清代前期康熙皇帝为了收复仍然被郑氏家族割据的台湾,从紫禁城向驻扎在福建前线的清朝海军下达一个军令需要花多少天时间,需要维持多长的驿道,养多少匹驿马,为多少名驿站人员支付工资,运送所需兵员和作战物资又得花多少时间和人力物力,这一切的相对总"成本"是多少,而现在一封电报,或一个电话,或一个电子邮件在多么短的时间内便能取得同样的功效,也考虑到现在人们已经习以为常的汽车、火车、轮船和飞机能以多么快的速度和多么大的规模运送兵员和作战物质,且相对于康熙时代,当前通讯-交通的"成本"已降到何等低廉的程度,便不难明白这些全新的可能性意味着什么。基于这种考量,若隐含在文明性格质中的巨大能量在可见的将来得到巨大的释放,应当是毫不奇怪的。

本文来源:天益网
附注

[1] Philip Bagby, Culture and History: Prolegomena to the Comparative Study of Civilizations, Westport,Connecticut (USA),1976,p. 63。 ( http://www.tecn.cn )
[2] 关于"文明"一词的内涵,参见本书第二章"'文明'的两个含义";关于"文明"与"文化"内涵的重叠与差异,可参见阮炜,《文明的表现:对5000年人类文明的评估》,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二章"文明与文化"。 ( http://www.tecn.cn )
[3] 见杰弗里·萨克斯著,《对新的经济发展社会学的几点看法》,见塞缪尔·亨廷顿、劳伦斯·哈里森(主编),《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程克雄译),北京:新华出版社2002年版,第65页。 ( http://www.tecn.cn )
[4] 艾周昌(主编),《非洲黑人文明》,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页。
[5] 艾周昌(主编),《非洲黑人文明》,第12页。
[6] 艾周昌(主编),《非洲黑人文明》,第27 – 28页。
[7] 杰弗里·萨克斯著,《对新的经济发展社会学的几点看法》,见上引亨廷顿与哈里森(编著),《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第65 – 66页。 ( http://www.tecn.cn )
[8]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编),《非洲通史》,第一卷,转引自艾周昌(主编),《非洲黑人文明》,第29页。 ( http://www.tecn.cn )
[9]  参见杨中新,《西方人口思想史》,广州:暨南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17页;也见Arnold Toynbee, A Study of History (12 volumes),Oxford University Press (UK), 1935 - 1961, Vol. V, pp. 69 - 70、Vol. VI, p. 504 - 508。 ( http://www.tecn.cn )
[10] 此处讨论可以参见朱宁著,《下个世纪谁最强》,沈阳:辽宁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20 – 221页。
[11] 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42页。
[12] 关于"叙利亚文明"、"叙利亚社会",可参见汤因比著,《人类与大地母亲》(徐波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156 – 157页。关于"叙利亚文明"的进一步讨论,可以参见阮炜,《文明的表现》,第五章"超级文明'叙利亚'"。 ( http://www.tecn.cn )
[13] Toynbee, A Study of History, Vol. VIII, p. 274;Vol. II, pp. 385 – 394);Arnold Toynbee, A Study of History (2 volumes, abridged by D. C. Somervell), New York (USA), 1946, Vol. I, pp. 19 - 20; p. 145;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第156 – 157页。 ( http://www.tecn.cn )
[14] 埃班,《犹太史》,转引自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第41页。
[15] 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第42页。
[16] 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第42 – 43页。
[17] 艾哈迈德·爱敏,《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史》(纳忠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转引自顾晓鸣,第46页。 ( http://www.tecn.cn )
[18] 艾哈迈德·爱敏,《阿拉伯-伊斯兰文化史》,参见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第46页。 ( http://www.tecn.cn )
[19] 贝特考克,《文化的精神分析》,转引自顾晓鸣,《犹太----充满"悖论"的文化》,第48 – 49页。
[20] 见《圣经·尼希米记》9:7、8;实际上,从历史而非宗教故事的角度看,以色列人之定居迦南,是一个漫长的武装殖民过程。 ( http://www.tecn.cn )
[21] 《圣经·雅各书》2:5,《圣经·哥林多前书》1:17、27。
[22] 《圣经·彼得前书》2:9、10。
[23] 见《罗素文集》(王正平等译),北京:改革出版社1996版,第223页。
[24] 《罗素文集》,第223-224页。
[25] 见《罗素文集》,第224页。
[26] 《罗素文集》,第224页。
[27] 在英美历史上,早期新英格兰以不宽容、褊狭、迫害宗教异端或持不同意见者著称。
[28] 《罗素文集》,第224-225页。
[29] 见《罗素文集》,第224页。
[30]  《易·乾象》
[31] 《旬子·天论》
[32] 《马王堆帛书易传·要》,转引自陈来著,《古代宗教与伦理:儒家思想的根源》,北京:三联书店1996年版,第11页。 ( http://www.tecn.cn )
[33] 《罗素文集》,第29 – 52页。
[34] 见《罗素文集》,第48页。
[35] 罗素对中国人优点的描述较为分散。本文此处的引文,为中国学者冯崇义对罗素的描述所作的归纳。参见冯崇义,《罗素与中国:西方思想在中国的一次经历》,北京:三联书店1995年版,第157页。 ( http://www.tecn.cn )
[36] 冯崇义,《罗素与中国》,第155页。
[37] 罗素并没有集中论述西方文明的品质,而是在不同场合提到或讨论了西方人的心理特征。本文此处的引文为冯崇义对罗素论述所作的归纳。见冯崇义,《罗素与中国》,第157页。 ( http://www.tecn.cn )
[38] 见《罗素文集》,第52页。
[39] 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第240 – 241页。
[40] 见汤因比,《人类与大地母亲》,页240 – 241页;宋慧娟著,《古代雅典民主政治》,长春:吉林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33 - 143页、156;也见周一良、吴于廑(编),《世界通史·上古部分》,北京:人民出版社,1973年版,第210 - 211页。 ( http://www.tecn.cn )
[41] 关于郑和舰队的巨大规模,可参见席龙飞,《中国造船史》,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版,第262 – 273页;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蒋葆英等译),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89年版,第7页;也见斯塔夫里阿诺斯,《全球通史:1500年以后的世界》(吴象婴、梁赤民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2年版,第31页、第438 – 439页;以及John King Fairbank, China: a New History ,Bost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USA), 1994,p. 93;pp. 137 – 138。 ( http://www.tecn.cn )
[42] 保罗·肯尼迪,《大国的兴衰》,第8页。
[43] 邱国珍著,《三千年天灾》,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1998年版,第7页。
[44] 参见罗曼·赫尔佐克,《古代的国家----起源和统治形式》,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版,第258页。本段引文所用粗体字为原文所有。 ( http://www.tecn.cn )
[45] 赫尔佐克,《古代的国家----起源和统治形式》,第258页。
[46] 赫尔佐克,《古代的国家----起源和统治形式》,第202页。
[47] 见童中心,《失衡的帝国:长期影响中国发展的历史问题》,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77页。 ( http://www.tecn.cn )
[48] 童中心,《失衡的帝国》,第277页。
[49] 童中心,《失衡的帝国》,第286页。该书作者举例说"长期以来,大约到清朝以前,北部游牧民族地区基本上都未正式列入帝国的财政税收征收对象;对于其他落后地区,例如西南山区,一直不实际征税,让这些地区完全处于经济与财政自立的地位。由此减少了帝国对统一秩序的经济与财政负担,从而保持了较高的国土经济与财政效应"。同上书,第286页。 ( http://www.tecn.cn )
[50] 当然,清代中期乾隆皇帝曾经多次对周边民族用兵,此即所谓"十全武功"。按照我国某些历史学者的看法,这种用兵没有什么必要,更多只具有"扬威边疆"的性质。见戴逸,《18世纪的中国与世界》,沈阳:辽海出版社1999年版,第66页。 ( http://www.tecn.cn )
[51] 参见黄仁宇,《中国大历史》,北京: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5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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