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0日星期五

伟大的编剧

据说李安为了改编《色戒》,动了不少心思。他的御用编剧是台湾的王惠玲,也就是改编《卧虎藏龙》的那一位。仅三万字的小说,而且这三万字,在麻将桌上就用去许多,剩下的就跑到首饰店了。交待卧底动机与情路历程的文字,实质性的不多。那么,导演与编剧要做的,首先就是把这些在小说中虚的,写实出来。女爱国者怎么会爱上一个汉奸头子,而且宁肯为了他背叛原来的组织与自己的信念,这个谜作者可以出于种种原因不交待,但二度创作的人就不能忽视这一点,而且,还是重头戏。

这当然是两种不同体裁的原因,如果是写成诗,那么改编者呈现给我们的,恐怕比原作还要隐讳。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可见编剧的性质与重要了。

由此再想,同样是戏剧,商业片与文艺片,功夫片与枪战片,恐怖片与纪实片,神话片与科幻片,喜剧与悲剧,在编剧的时候,也应该有些不同的手法。这样的分类遵循了不同的标准,因此一部片子不妨既是商业片,又不妨是恐怖片和神话片,如新上演的《画皮》,宣传的定位就是东方新魔幻巨片。但在创作的时候,不一定会想这么多。想到的,也不一定会在宣传时写出来。比如《太阳照常升起》,有些导演要表现的内容就不多讲。姜文说,不懂的话多看一遍。

但分再多的类,作为戏剧,故事总是第一位的。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据说是一部散文诗,该片也确实改编自一篇散文。但这散文中,也含着一个浪漫的故事。而张导为人诟病的《英雄》和《十面埋伏》,就是因为故事说得不好。(坦白讲,这两部片子我本人也很喜欢。

如今一切都商业化了,《我的父亲母亲》和《一个都不能少》这种叙事不强调冲突(但也有冲突,冲突是戏剧的灵魂,只是这种冲突没有“戏剧性”,也就是不是那么大那么剧烈),很少悬念的片子,越来越少。我们做的一切,就是要制造悬念,吸引人的眼球。

男生看韩剧都是受了女生的影响。三年前,受了某人的影响,开始看韩片,发现韩国人很会制造悬念。如《大长今》,本来只是史书上几句话的一个人物,存不存在这个人物,还是一个疑问。但编剧就有本事给整出七十集来。编剧的问题是,一个尊男卑女的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古朝鲜比中国更强调男女与等级),一个平民女子,如何能取得“大”这样的尊称?(在韩语中,大的发音与中文的“太”字相近,而我们中文中的“太”字,本来就是大的意思)。为此,编剧要给长今设立一对能与宫廷拉上关系的父母,一个是宫廷侍卫,一个是膳房厨娘。而且,这两个人必须善良正义,且处于危险之中。这当然也是戏剧性的要求。于是长今的任务就是进入宫廷复仇,自然也就是御膳厨房。然后再步步设置障碍,同时给她加入感情戏,韩国人常用的手法,两女同争一夫,后来则是两男共争一妻。同争一夫时,崔今英比长今要有背景和手腕;而共争一妻时,国王则比闵政浩有权有势。而且要注意,厨娘们在理论上都是皇上的女人,侍卫不得有非份之想。这些感情戏之外,长今在复仇的路上也不是一帆风顺,于是被贬成为官婢,身份比宫女还不如。然后才接上史书上的“医女”这条线,让长今去学医。种种的磨难,无非是既要使传说可信,又要给故事戏剧性。这样延伸出来的故事,本身就是吸引人的。何况,电视还加入了励志、饮食、服饰、俊男美女、明星等等这样的元素。一句话,这是按照商业片所走的路子。

商业片都是有模式的。每推一部新片,宣传方也以创造新模式为亮点来推介。但不得不说,二女一男二男一女或女方得病或王子与灰姑娘,这些他们也有本事给整得有吸引力。曾经注意过韩片的开始,就能抓人眼球。《百万新娘》一开始就是男方悔婚,摄影师(假冒)破产,两个全剧的主要矛盾全呈现在面前。《嫁给百万富翁》一开始就是灰姑娘嫁给百万富翁帅哥,但人却找不到了。《不良情侣》一开始就是花心骗子帅哥,如何骗人。总之,韩剧的开端,很吸引人。这样,你才能看下去。关键是,他做的让你觉得既新鲜,又自然。

昨天晚上看张曼玉的搞笑片。《大小飞刀与飞天猫》,其实只是香港当年粗制滥造的一部片子,毫无艺术性可言。但故事方面,也看不出有太多纰漏,反而一开始就通过打杀抢尸体等,吸引住了人的眼球。我们当然可以说,大小风骚与大小飞刀之间的感情戏太突兀,禁不住推敲;也可以说飞天狐狸与飞天猫这对夫妻不合常理;还有日本人突然出现。但我们进入电影院之前,就已经知道这是一部喜剧片,反而容忍不少。另外,这部片子在悬念与笑料之间的平衡把握得很好,节奏平衡,让人开心一笑就是。当年的许多香港片,都是这种模式,尤其是周星弛的那些。

大陆拍的片子比较主旋律一些,戏谑的成分也就少。每部片子都担负着教化的功能,又想有票房和市场,反而平衡不容易把握。但故事讲好了,我们也就不觉得教化的成分,还会一边唏嘘一边感动。《霸王别姬》与《活着》,《孔雀》与《小武》,《一个都不能少》与《阳光灿烂的日子》,都能抓住我的心。当然,像《孔雀》与《小武》这样的片子,是靠那种沉闷的气氛与舒缓的叙事来的,市场并不是很好,受众也有限。他们不是纯粹的主旋律,但有一种对社会对时代对人的关注,虽然是小人物,但整体的感觉也多过于个体的感受。《集结号》,也是这一种。

以前开始关注娱乐的时候,有一种分类,说大陆的是通俗歌曲,台湾是的校园民谣,香港的是爱情歌曲。这样分,确实比较机械与不合事实,但这也能概括出一些东西。电影呢,台湾是文艺片,香港是娱乐片,大陆就是正剧了。事实上,也很少有独立的电影,不管受官方限制,还是观众限制,导演拍一部片子,总要受一些局限。电影与翻译一样,是戴着脚缭跳舞的。

不过,什么事情不是这样呢?我在写博客,这是私人话语。可是,我在写的时候不但想着可能会有的读者,就是专门给自己看,我也考虑着叙事的逻辑与色调,心情与自己的各种标准,审美的、兴趣的、记忆的、提醒的、总结的、倾诉的。只是自己的框子,自己感觉不到;别人给的限制,我们总要力争。人呢,就是一个眼珠子,意识不到自己眼框的存在,但视野无疑被局限死了。

美国的编剧,至少在电视这一方面,是集体制的,都是分一个组一个组的,合作进行。但他们有本事制造不断的悬念。当然,我谈的是我看过的那一些,基本上也属于这一类:《越狱》、《迷失》、《英雄》。我也看过《老友记》,这个不是悬疑性的,是轻喜剧。编剧的任务就是不断地制造笑料。各有千秋吧。

我佩服《幸存者》的制作方。他们设定出一个结构和流程,然后就有源源不断的剧情给你上演,同时上演的,还有人的本性的流露。纵使不断地有人提醒和自我提醒,这只是一个游戏,我的欺骗是符合规则的。可节目中流露出来的种种现象,还是让我们瞠目结舌。我们做不到戏里戏外分得清楚。

当然,为了制造戏剧,我们需要不断的创造新的场景与情况。人是有好奇心的动物,今天的许多电影还保持着当年欧洲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人类统治了地球,很多事物我们都了解都明白,于是我会制造出新的让你意料不到的情况来满足你的好奇心。罗琳的波特是生活在我们之中的,麻瓜与巫士表面上没有任何不同,可我们麻瓜完全不知道有这个世界的存在。《英雄》中的超人也行走在我们身边,他们的任务就是不让我们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他们与我们完全一模一样。《幸存者》上岛里的人尽一切可能避免外界知道这一个岛的存在。我们的恐怖片与古老的建筑,新发现的遗址,太空等有关。这一切都提醒我们,我们身边有太多自己不懂的事情。

编剧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想得到,我们会与人物缠绕不开。他们希望我们如此,于是,我希望我是Scofield,一个新的偶像被制造了出来。

伟大的编剧,伟大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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