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2日星期日

湘君

从马中山到南京的路上,来坐火车。等车的空间,翻看中学背诵文选。于是背屈子《湘君》。我古文功底太差,背的也少。如果想要有点长进,不得不下些功夫。杨绛先生在扫厕所时,也不忘偷偷地背些古诗词。而我这样有大把光阴,前途虽不敢说光明,但没有浮云蔽日,没有明日不知何之的担忧,为何不利用起来呢?中学课本有个好处,就是会有很好的注释,虽然不尽准确,但只要比我强,就够了。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①夷犹,犹疑也,犹豫也。当以声训;②蹇,楚人发声词,当类似于“且”,疑亦为语转。③谁留,为谁而留。下文谁思,注释为思谁,疑亦可解为“为谁而思”。这样两种语法可以统一起来。名(代)加动词这样表示前者为后者的宾语,很难与前者为后者的主语的情况分辨。也许疑问词有这种情况,其余的没有这种情况。存疑,待看王力《古代汉语》等书。④中洲,洲中。同“中心所忧”。方位词+名词,可类似于一种倒置的关系。实则,在古代,该是正常的情况。
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①要眇yāomiǎo,双声。我疑要与妖有联系,而眇与妙的联系课文注释中给出了。②宜修,宜:适宜地,恰如其分地。书上说了。注释古人用单字词对今人的不习惯问题。③沛,沛然,中气充沛等。④乘,书中未讲。我疑当读为shèng,表名词或量词。如为chèng,则为动词。
令沅湘兮定波,使洞庭兮安流。→①沅湘与洞庭,我疑这里指的是神,沅湘水神与洞庭湖神。当然,也可指自然的水,因为湘夫人自己是水神,当然可以指挥水。我的疑惑有个前提是,这个水神是高职神,下面可管理一些小神。②这句话非常对偶。其他各句也有类似情况。可见,屈原的时代,很讲究这些艺术。说不定互文也出现了。汉语的修辞艺术可谓源远流长。当然,这样更好。不能定词性的,解不通的,可以用这种方法疏通文字。但如果这一技术还不普遍,则会遇到困难。注意“令”与“使”,“定”与“安”。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①夫君当为连指,指一人。不是称夫为君。也可能是偏正式,两词意义差不多,但偏“夫”字。②未来今天演化成为一名词,但也用于动补结构,如“他还未来的时候”,但更多用的是“没来”,“没”“未”一音之转,因为m与w在音位上是一样的。如朱熹格言之“施恩勿提,受恩莫忘”,“勿”与“莫”两字同源。③参差,指排箫。我没有见过排箫,我猜这种乐器同笙有点像,是一排竹管。且长短不一,故以参差来代排箫。④谁思,思谁,或如刚才我猜的,“为谁而思”。另:“思”“来”同韵。如《诗经》,“青青子珮,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驾飞龙兮北征,邅吾道兮洞庭。→①对偶未占全部上风,故北征与洞庭相对。不是后来骈命的体式。②吾与我与余,记得都是同源。吾做主格,包括定语或所有格。但余做宾格,也做所有格。
薜荔柏兮蕙绸,荪橈兮兰旌。→①这些都是香草,同《红楼梦》的衡芜馆一样。也许亲见,反为不美。②书中讲,柏通“箔bó”,指竹帘子。绸通“巾周(一个字,因为打不出来,所以不会查字音与字义),书上义为帐子。
望涔阳兮极浦,横大江兮扬灵。→①极,书上说极浦指遥远的水边。极,就是形容词而非副词,是遥远的意思。我的语感老是告诉我,这个与后一句是同一个词性,是动词,指尽力远望。我是错了吧。②但不管怎么说,“兮”字明显在这里,不管是哪种解释,都不尽尽是一个语气词,还兼有连词的功效。
扬灵兮未极,女婵媛兮为余太息。→①极:终极。书上解释。②太息,疑与叹息同源。但前后却不一定有这个关系,虽为同声,但韵母差别太大。尾音不同故也。③我的假说,余字是做宾格的。我们不习惯“为吾”这样的格式吧?存疑。
横流涕兮潺湲,隐思君兮悱恻。→①这一句让我感动,觉得写得极妙。背的时候“隐”字忘掉了,自己想换成“悠”“私”“独”“幽”字都不妥帖。还是看了书,觉得人家的“隐”字用的确实好。②前句四水“流涕潺湲”,后句四心“隐思悱恻”。这倒不是故意为之。
桂櫂兮兰枻,斫冰兮积雪
采薜荔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①此句妙。除了句法意象外,喜欢“搴芙蓉兮木末”的“木末”这两个字。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①一直想“恩爱”夫妻,可见“恩”与“爱”字不可分的。当然,当时的“恩”与今天是不是同样的意思还不大清楚。也许,恩竟本来指爱呢。这里,我觉得“恩”指的是今天的“情”字。不是施恩受恩的恩。
石濑兮浅浅,飞龙兮翩翩。→①石濑,山谷石间的小溪。“奚”是小者,前辈已有人说了。我觉得赖,说不定也可以研究研究。山籁与水濑有什么共同点?②这一句,也是我喜欢的。是在绘景,给人感觉对如后代的风景诗。但疑心是否也与“发”或“兴”,“比”有关?应该没有的吧。只是有这个感觉。
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闲。→①两句结构不同,反而觉得自然。语气变换也有了。诗经我喜欢的,也当是那种口语般的,不是整齐的四字句式。②这里,“余”又作宾语。③不用“忙”,用“不闲”。
鼂驰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①我不知道“鼂”字的笔顺怎么写,想想,台湾人也真厉害。他们自写就写这样复杂的文字。我们却只能认识不会写了。只是如外国人一样照猫画虎。②弭,止的意思。我们有消弭,弭兵等用法。③渚zhǔ,注意,“者”做声旁,发音多是“u",如“都,箸,堵,赌,煮,暑,署”。
鸟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这句我也喜欢。很工。
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沣(灃)浦。→捐,遗,皆弃也。但根据汉语施动受动同源(这个说法,用在这里其实不合适)的说法,两者又都发展出了“给予”的新义,如下文的“将以遗wèi兮下女”,和“捐赠”。遗遗字音发生了变化,但古音应该只是声调上的区别,如买和卖一样。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采芳洲,指采于芳洲,也许如果动(及物)+地名,指的就是动于地。
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这句我也喜欢,觉得还很现代。但①兮在前半句,明显不是语气词的作用,否则不可解。只能理解为助词或连词。②聊是副词。③逍遥我怀疑不是今天的逍遥的意思,没有无忧无虑的感觉。不知道庄子里的是什么意思,我很遗憾地没有读过“庄子”。但④容与,给我的感觉是犹疑一类的,是不得不的那种感觉。总之是百无聊赖的。这也适合这篇文字的整体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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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如果要把这翻译成今文,最好是翻译成散文。
但语文书中的注释,有一些我觉得却是不可解之处。主要是按照这个解释,从逻辑与行文上分不清湘夫人的感情。当然,古文不惯用主语,哪句指湘夫人,哪句指湘君,有时会有些犹豫。要看上下文气,才能定夺。我得慢慢地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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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改成诗(不是翻成诗),让我来,我会用现代诗体。意象会采用一些,但可能会有些变动。当然,我的“再创作”,骨子里可能受了太多的香港文妖李碧华的影响。但她的“青蛇”和“霸王别姬”,给我的印像太深了。那是一个想像力奇异与丰富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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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编

今天流行的往往还是改成电影,甚至电视剧。我很佩服能把漫画,尤其是没有故事情节,只有人物类型(如台湾朱德庸的女郎系列等)的漫画,改编成电视剧。我真是佩服极了。
所有的改编都需要虚者实之,实者虚之。给加情节,给加人物,给加背景,但作品的本质,还是不能更改,要深刻地领会才行。
看了《湘君》,我总是很庸俗地感觉在这女人(神)的怨“长”背后,隐含着一个第三者。也许是我的理解需要校正。但第一句,“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我觉得是一句“你犹犹豫豫地不肯动身,是谁把你绊住了?”。然后还有“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交不忠兮怨长,期不信兮告我以不闲”。这些话,自然也有其他的含义,如“轻绝”“媒劳”“怨长”“期”等等。我觉得“轻绝”的绝不是绝别,而是告别或离开,就是说如果情意不深厚,走的时候很不留恋,不过是露水夫妻,施云布雨之后就可以继续上路。因为后面又有“期”的问题,可见“绝”之后还有联系。问题是,天下的男子在情爱上,比女子付出的要少很多。今天我们也说女人是男人的一部分,男人是女人的全部。同时,“期”的双方又不似一对夫妻,夫妻不用“期”也许只是现代人的观念吧,作为有公职的神来说,也许会很忙。如今天的勤于出差的人员,或外派的人员,是需要期的。但“期”也要约,这个总让我觉得有点不正式的感觉。还是男欢女爱的两位,分明还有着那种浪漫的小儿女情怀。“交不忠”呢,自然是这男子心里还有另外一个爱人,虽然古时(包括神吧)一夫多妻是常态,但交不忠有点排斥第三者的感觉,而我们知道,古代的时候是提倡不排斥其他的妻(妾)的。(当然,这个也有个时代问题。但男尊女卑长幼有序等不管多么不重要,男女奔于野多么随便和不被禁,一般在“私人占有”“独专”这个问题上,还是不鼓励的。)
当然,我们可以说(也的确有人说,这书上就这样写着),这些是政治语言。屈子用来表示的是自己政治上的失意,和对王的影射。那么,如果把王看成是湘君,把原看成是夫人,也无不可。夫妇喻君臣古来有之,甚至西方也说修士嫁给教会或上帝。但语文书上明显写的是影射郑袖和楚怀王。那么,得宠的郑小姐还会如此幽怨吗?郑小姐不至于真的与屈大人有那么点不清楚吧,如果有,如果是以郑小姐的口吻来写,如果郑小姐爱屈子到怨怼的地步,倒是很有可能这样来写的。在情人的面前,每个人都是奴隶,可以说没有最贱,只有更贱。但也只是阶段性的而已。
不过,我也是菲薄古人而已。这诗,明明的,只是君与夫人而已。有没有第三者,倒不是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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