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得承认,看这部篇子,不是因为谢晋导演去世勾起了我的回忆。是因为突然想到中国最好的男演员姜文,据说在《大太监李莲英》里面的演技是很大的突破。于是找出这部片子来看,看着,感动着。然后,就又看了该网站同时提供的另一部姜文主演的片子《芙蓉镇》。
这片子,几年前在学校就看了一部分。学校FTP提供的片子不完整。秦书田刚刚出场没多久,就戛然而“止”了。觉得遗憾,也只能遗憾而已。看说,能把一个右派演成这样,对于大家对姜文的直观感受,真是难得再难得的。
我喜欢姜文。喜欢就是喜欢,虽然可能是被宣传给诱导的,但喜欢上了,就固执地不想改变。我想大多数粉丝人物都是这样,喜欢就盲目,盲目就护短。不过,说实在的,我觉得,姜文没有短可护,我是说演技方面。吾生也晚,自然没有见过右派人物。于是姜文如何演活了这个人物,就说不上来。但右派自然是形形色色的,没有固定的模式。那么,我对右派的今后感觉,也不妨就是姜文这样的。
但秦书田是有身份的。他是文化人,是县文化馆的馆长;懂音乐,因为他已罪名是借收集民歌发动反动社会主义的复辟活动,注意:不是借民歌有男女生活问题的,那么我想他的问题是老百姓中有一些新的民歌,反映了对现生活的不满;懂舞蹈,因为他在扫街时,教胡玉音的是西方的舞步;书法好,我们可以看他写的两幅对联,都是与胡玉音有关的,新屋的红对联和两人结婚时的白对联,还有他写的标语;他生活技能和人生态度都较为成功和积极,这个也不必说了。
乐观,就表现为幽默。在那个环境,是黑色的幽默。幽默,就容易调侃。他的调侃不是语言上的调侃,而是生活方式和态度上的调侃。这样的人,社会主义阶级斗争在他身上,是起不了作用的。可以消灭他的肉体,没有办法摧毁他的精神和人格。所以,调侃也容易坚强,容易生生不息。胡玉音跟着桂桂,是要自己打拼的,不但要自己打拼,还要照顾丈夫和支撑家。但跟了秦书田,她自己就有了个依靠。秦书田是知识分子,是文人,但不是我们固定思维中的软弱书生。
也因为了秦书田,这部电影尽管是黑色的,但黑色中有一丝暖意。我说了,秦书田是调侃的,但不是语言上。但这样的调侃生活,在人们的心目中还是有点异样的调剂作用。在批斗他的时候,他一叠声的“是,是,是”,不是与革命作对,还是引起了群众一阵哄然大笑。每逢他的出场,观众,我是说我,心情也会抖然好起来。他,就代表着希望。
二
终于认识到,年龄的增长,意味着理解力的上升;同时,也意味着莫名的快乐的消失。影评家们都说,看电影是很累的。我自己也感觉到,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去纯粹地听一首歌,一支曲子。于是,也终于明白了,澄清就是遮蔽,这西方哲学与中国哲学都老生常谈又历久弥新的命题。
能够做一个懵懂的旁观者,欣赏者,和些许程度的参与者,真的很好。我们,再也回不到最初了。除非,失去记忆,借此,自以为获得了另一个身份。
《芙蓉镇》对我来说,不是单纯的一个影片。
我注意到电影的细节。①秦书田吃米豆腐时一个人坐在一旁,不吭一声;胡玉音看见了,就给他搭了一勺料,谁都不说话。这表明胡玉音是有爱心的一个善良女子,不是镇上人疯言疯语的不干净的女人(这也是现在的毛病,影片不说的,我也要给看出来。满根的妻子的话,她不是无缘由一味为了吃醋反对丈夫与胡玉音的干亲的;李玉香的话,这种事她可是做得出来,她母亲是妓女。),而秦书田是受人排斥的,作为右派,他不会与人主动地说话,大家也躲着他,因为他是在角落的,后来胡玉音也说过你不要与我挨。②王支书的小泥人与靴子。这就不说了。
我注意到电影的配乐。中国乐器多一点,尤其是表现镇小生活与涉及到胡玉音的地方,民歌,民间旋律。到了后来,谷主任回忆当年创建新中国时,那些话语,和那个号,和西洋乐器的那种冲锋的主旋律的音乐,只是放到这个位置,今天看来,有一点点讽刺。
我注意到电影的光线和色调的运用。冷色与暖色,在不同的时期是不一样的。当然,也有一个白天和晚上的自然光彩问题,但除此之外,也跟情节是有关系的。拍摄的角度,也注意了,最开始拍摄胡玉音做米豆腐,是站在屋顶拍的,有远拍近拍,有高拍俯拍,有动拍静拍,整体与局部。等等。
我注意到电影的表现手法,是象征手法很多的。每一个人都代表了一类人。还有,谷主任喝醉的那一夜,那些语言,那些幻象,都是一种影射。同时,这一点也给了情节上一个推动,推出了王支书的告小帐。王支书的前后变化,开始就懒惰(做传达员,懒得不做事),与女人调情,吃饭不给钱,但他还是没那么坏的,他卖祖基地,但没有想另外那么多。但他有变坏的充分条件,不愿意劳动,但一心想着重新划分财产。后来呢,则是在吃、喝、告发、罗织罪名等等方面都表现出了恶劣的行为。最终,他有了神经病。当然,他说的“要运动了,要运动了”,但又是一句疯话,就是影片的一种象征。同时,秦书田的一句话,“兴许他说的是对的呢”,就是当时社会上对改革开放不再搞阶级斗争的一种担心。满根女人的那句,“运动运动,运动就害死人了”(原话不是这样),也是借人物的口,讲出创作者的声音。谷主任的回忆当年,都是象征。
人物的表演,有以前影片的痕迹。满根回忆与胡玉音的恋情,那一幕就是一个芭蕾剧,起码也是一幕话剧。胡玉音哭丈夫桂桂时,跟秦书田的一句话“你,你”,就很假,但是那个时代的做法。刘晓庆有好几幕,是那种演剧的夸张做法。这一点,姜文倒没有,因此自然许多。
总之,这个片子在那样一个时代,确实很难得很难得。
──三──
这片子,是一部人性的片子。姜文说,我们是“黑五类,我们是坏人,可我们是也人啊。是人,总得有个要求不是?那公鸡母鸡、公狗母狗、公猪母猪还要什么着不是?”,也是就说,我们是鬼,但鬼也是人,有人的最低的要求。末了,他对李玉香说,学着过过百姓的日子,他们活得,容易,也不容易。秦书田、满根、谷主任、胡玉音、满根媳妇、他们都是人,不同的人,但都有人性。满根媳妇是不对,但事后她也后悔。在乱世里,他们只求自保,但安全了,心里还是涌动着良心上的不安。谷主任于是说,还好,你还有点人性,良心没全给狗吃了。
反过头来,谷主任对革命的贡献使得他丧失了男人的功能,他不后悔,但他有怨言。他跟姜文和刘晓庆说,要有个后代。猪狗也得有个后代不是?想想,他真的很正直,但如果他有家有妻有子,他会不会像满根那样?这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可能性。总之,马克思是对的,人得先生存,才能有其他方面的想法。历史唯物主义是对的。
李玉香也是人,只是她一直发动群众路线,却从来没有走入群众。她考虑一切问题都是从自身出发的,不会换个角度,站在人民的立场去想问题。影片讲述她的自身利益如何与她的“革命”行为结合起来,只是不知道她自己意识到没有。但她确实也有人的需要,这样的人,示人一番大公无私只为革命献身的形象,确实没有男人敢接近的。因此,直到最后,她也是单身。可是,从她对谷主任的挑逗暗示,从红卫兵给她的罪名是“破鞋”,从工作人员暗示王支书要穿干净些,到王支书与她好事终成。可见,她不但是个有性需要的女人,而且是个性饥渴的女人。讽刺的是,这样的人,因为社会关系,会遇到挫折,但一直平步青云,步步高升。
但在这样的社会,虽然处处闪动着人性的光辉,显示着人性在夹缝中如挣扎生存的强韧。但是,我们不能像人一样活下去。我最喜欢的是秦书田在被判刑时讲的一句话,“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是的,我们要活下去,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
牲口,有时,比人要更高贵一些。这就是生活和人生,没有这种精神,我们人做为一个物种,早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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