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8日星期日

对不起,我爱你

人是很庸俗的动物。我是说,我承认我是。这片文章名字很俗,因为被人叫滥了,而且也太直白和不合情理了一些。可是没办法,我喜欢!

最初对这几个字有印象,是看过黎明的一首歌,《对不起,我爱你》。说看歌,是因为那时刚学音乐的简谱,歌书上有这支歌,我也学了。但很多年都没有听过。之后有机会听了,却没了当年学歌时的激情,现在脑中回旋的,也并不是黎明的声音,而是自己拼出来的那个调调。歌词也忘了,似乎同张智霖的《现代爱情故事》传递的是一样的现代爱情观,要放得开,要放得开。也就是爱情和感情至上,没有感情就不必再负责的意思。其他的印象,坦白说,没有了。

后来是有一部韩剧,也叫这个名字。歌的主题曲很好听,在大陆也很流行。名字叫《雪之恋》,韩雪翻唱过,中文的歌名也有个雪字,但似乎不是“雪之恋”了。电视剧也好看,是著名的催泪弹。如果你想哭,想发泄一下,或明明目,这个是经典之选。我得声明,我有点纯情,但不至于是纯情的小男生。

但是,对于这六个字,还是没有太深的感觉。

话题扯远一些吧。我曾经很讨厌一支歌,叫《狼爱上羊》。调子是琅琅上口的,可是我觉得口水歌,很俗。歌词我没有看,可是从歌名来看,就内定它为当时的网络恶搞风的代表之作了。这样的作品,流行一阵,也就消失了。

后来,它果然很快,也就消失了。

在它不再流行的时候,我从外地回家。坐在回家的长途车上,车载的DVD机里放着一些“流行歌”的MV,其中一首,就是这一首。不用说,那些歌都被我归为不入流的行列。可是这支歌的MV,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是一个杀手与一个酒吧女之间的故事。经过画面的演绎与解释,羊与狼的爱恋,就成为很正常也非常贴切更是非常感人和伟大的爱情。我的刹那间,要落泪了。事实上,我真的落泪了。

我相信在受害者和施害者之间,有可能发生真正的爱情。我甚至相信在我自己身上就有可能有这样的倾向。不过,这所谓的斯德哥尔摩情结,与狼和羊的故事是不相符的。感动我的,是一种杀手与弱者之间的爱情,杀手并没有要杀那个弱者的意思。它传达的是一种没有将来、没有希望的爱;虽然没有希望,可是爱着,而且爱得那么刻骨。羊的角色从普通的受害者,变成了虽然柔弱,但是启发(恶)人的心灵、提升(恶)人的灵魂的传教士,心灵之钥,荡涤灵魂的仙药。

爱情有没有这么大的威力,我很怀疑,但我绝不否认这种可能性。人,毕竟是可能性太多太多的生灵。我害怕人和自己,就是这个原因。

再后来,我听到张洪量的一首《杀手挽歌》,听着那忧伤且绝望的旋律,再细细咂摸那歌词的滋味,从灵魂深处感到一种凄楚。

那歌词是这样的:

天真烂漫的你
为何闯入我的世界
这里只有冬天
还有永远的黑夜
你我萍水相逢
最好不要再留恋
爱上我只会
让你进入地狱深渊
我的命不值钱
别再把我当成宝贝
别以为你一片痴心能感动谁
到底你懂不懂
我俩没有明天
难道你非要缠到我掉眼泪
如果有下辈子
我们还能再见面
我只能偷偷的奢望
我变你不要变

我不想评价这歌词的优劣或写作特色。歌词的口吻是杀手的,其语气如果用在女人身上就是故意使小性,但用在男性身上就是蛮横。可是用于杀手的身份,却是非常的贴切。放到当时的场景,又是那么的柔情万丈与刻骨铭心。歌词虽然不长,但很有画面感和情节张力,虽然难免狗血了一点,但文字的内容又使这种狗血变得清澈和圣洁。杀手本来是黑色的,也因为这感情带上了一丝纯蓝或粉红,使人分明觉得这故事是发生在某个残阳如血的黄昏。什么叫做铁汉柔情?又有谁说一丝暖色不能粉饰杀人不见血的恶魔?人的懦弱在于,我们很容易原谅一个心中存有一丝美好的恶人。

然后我又想到了“对不起,我爱你”,然后开始真正地品味这六个字。我们都以为爱一个人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哪怕这种爱给被爱的人带来伤害。这是一个爱情至上的年代,而且是自私主义为中心的爱情至上的年代。可是既然爱人者说出了对不起,那么这种爱肯定有不容于世人,关键是不容于这个爱人者自己的伦理道德的地方。或者是一种蛮横不讲理,不管怎么样,我还是爱你就是爱你;或者是一种没有希望的爱情,我知道不可以可是我管不了自己也管不了未来;或者是一种真诚的爱,但是伦理不允许自己知道也不可以。从这个意义上说,《蓝色生死恋》的兄妹之恋,《断背山》的同志之恋,《卧虎藏龙》的“官”匪之恋,《神雕侠侣》的师徒之恋,《轱岭街杀人事件》中的尊严与懵懂少年之恋,《新白娘子传奇》中的人妖之恋,何尝不可以说是“对不起,我爱你”?

其实是狼是羊,是杀手是猎物,是强者是弱者,是奴隶主还是奴隶,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爱与不可能,想得到的愿望与不可能得到的现实之间的冲突。比如说,我想长出翅膀,是不是就是一种“对不起,我爱你”的梦?关键还是我们是人,是一种任何选择都不能随心所欲的自以为高级实则低级自以为高贵实则低俗的动物。也幸好我们自以为高贵,我们才是,或者会在某一个时间某一个地点是,人。

奇怪的是,感动我们的杀手与弱者,必定是一个懂得为爱牺牲自我,从而成全大我的杀手。我们感动与珍爱着的,是那一个杀手。尽管我们不吝于承认弱者的爱也很伟大,但在感动的程度上,要弱很多。也许杀手的这一个举动,在一瞬间就成全了他的高贵人格。感动着我们的,是那一份常人企及但没有机会有了机会也很难完成的高贵之举。

人的要义,还是精神与灵魂上的尊严。放弃,是一种美德。

2009年1月16日星期五

阳光

某人喜欢的一首歌叫《阳宝》,王菲唱的,所谓“阳光宝贝”,取其二字。歌词似乎是“寻找阳光的宝贝,我的向日葵”。记不清了。某人喜欢,我就也关注,然后喜欢。这是很多年前的一件事了。

关于阳光的歌,似乎很多。我真心喜欢过的一首是赵薇的《清晨阳光》。那是《爱之玄》中的一首歌,很清新优雅的一首歌,我是说调子。对于赵薇的声音,那时并不接受。但她的有些歌,还是喜欢的。另外一首,是光头李进自己写的一首《阳光照耀我的破衣裳》,那时候也打过榜,成绩也不错,只是没有红起来。他的红了的歌,似乎只有一首《你在他乡还好吗?》,他自己的《人在江湖》(似乎是这样)和陈小奇为他打造的,也下了功夫宣传的《巴山夜雨》就怎么也没有红起来。不过那个破衣裳的那首歌,虽然有些隔膜,与生活有些虚假的生疏,调子还是很好听的。

这两天一直在监考,一连四天共五场。所谓“监还不如被监”,那是真真无聊了。我就只好抓紧一切时间去干活,去核对名单,查看学生是否划答题卡,名字是否写上学号是否写上,其实只是在消磨光阴。乘着巡考未来的空档,翻看学生的英语书,背了几十个单词,比如devastating, bleak, get bogged down……我很希望学生能举手让我帮忙借一把小刀一支铅笔一卷塑料带,虽然一面恨他们自己东西不齐全地准备,可是又很高兴他们能让我有些事情做。甚至希望他们上厕所,我也可以遛一遛。

是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堂试。很大的考场,安排74个学生,但只有73个应考。三个监考老师,两个女老师都是话痨,她们在前面一直讲话,我心里都替学生恨他们。我自己从前到后从后到前去遛跶,看学生和学生的卷子。突然就感觉到学生脸上的脖子上的阳光和地下桌椅和学生的影子。抬头看窗外,很晴朗的天,阳光突然刺眼,一阵阵地扑在我的身上,那么温暖。空间突然膨胀了一般,我的整个身子也似乎被一下抓进了阳光里,融化在一片光芒中。回头看学生,也不再是一个一个的人影,而是整个考场都凝缩成一个小世界,作为一个整体跃入我的眼睑,对比鲜明又生动活泼,空气──似乎也清新了。然后我听到了沙沙的用笔写字的声音,我看到了光柱中蠕蠕活动的尘埃,学生的头发上闪烁着光芒,耀着我的眼,刺激着我的鼻膜。

这种感觉很熟悉,然后我才想起,我对光线的这种敏感与喜爱,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几年。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是有味道有声音有感觉的──于我──可是这味道和声音和感觉,分明只属于某一个片断某一个时刻,有些竟然从来没有温习过。比如春风是属于十五年前的某个初春的某个拐角,由某一枝树梢传来;比如秋风属于某一个初秋的某一个午后,太阳还耀着眼,风就在某一个村头的某一棵树上哗哗地摇;比如月亮是属于某一个中秋的夜,而且属于我与一个人在路上的行走途中,四围很黑;比如雪,比如一棵杨树,比如一盆花……还有,比如一束阳光。

可悲的是,这些美好的感觉只属于当时,之后由于生活与年岁,这些美好就一去不回。有些,竟然连想都想不起来,有时,竟然连想的念头都没有了。活着,与生活是多么不同的两件事!也许我再也没有没心没肺地天真地单纯地笑过一次了,也许是吧!就因为不再单纯,这些只有单纯,只有信任,只有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世界时才能获得的快乐,就不会再有也不可能再有了。吧?

家是什么?就是一个不设防的地方。我曾经想有一个不用担心不用害怕不用提防的地方,那叫家。我以为是这样。后来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自己还没有成家,可是在成家的路上也多多少少地明白了要完全放松把自己完全交给另一个人有多么“近乎”地不可能!就是父母的家,“我家”,也不能再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放松了。家,也是人与人发生联系的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有社交。比较单纯但毕竟只是“比较单纯”的社交。压力,或许应该叫责任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浮上心头,然后就不再走开。有压力的人,该是不会完全放得开放得下活得轻松的人吧,这样的人,还会彻彻底底地单纯吗?

那么,在我心中的那个完全彻底自由放松的家是什么?是童年吗?是那个因为有别人遮蔽着承担着自己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也不想考虑的年代吗?也知道疼痛也知道饥饿也知道快乐与悲伤只是一切都比较彻底比较不管不顾可以任性可以恣意因此也可以单纯地快乐或难过的年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只知道,我很想再简简单单地生活一次,甚至一世。我很希望人生可以单纯又不单纯地活下去,并且能够活得精彩纷呈。我可以用一下午的时间来欣赏我的阳光,然后称它为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