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9日星期三

不管走到哪里,都喜欢唱歌。有时候是自己走着,有时候是和朋友一起走。起初唱,是因为喜欢和无聊,唱着唱着,就伤感了。音乐,也许这一生都会伴着我了。

后来想,我为什么会这么爱唱歌?一个声音条件极差,被身边人无数次打击的人,自己竟然感觉良好,还不可收拾,也不想收拾?

也许,与我五叔有关系。

小时候,我们在一起住的时候,就很喜欢听他唱歌。后来,我家搬家了,他到我家来,我就要求他一首一首地给我唱。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正黄昏,他就一直唱。然后,就有街坊在院子门里,一边闲聊,一边听他唱歌。有人问我父母,你家谁来了,唱歌这么好听。

叔叔不是因为我要求才会唱歌的,他自己,纯然就是一个音乐狂。他的作风跟我也无二致。离开老家十年之后,家里终于觉得我可以一个人回去而不再担心我安全的时候,我骑着毛驴回老家。那是杏子熟的时候,我是为了吃和拿杏回故乡的。杏熟的时候,正是田里忙着锄草的季节。我骑在路上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个人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唱歌,还一晃一晃的。我知道,那就是他。事实证明了我的猜想。我们那时,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吧。

娘常说,外甥“达”(像)舅舅。我的面貌是与舅舅很像的。不过,她也说,侄子也像叔叔,比如我走路的姿势。我并不觉得人的长相行为既像舅舅又像叔叔,而不像父母有什么不好。我反正觉得,我喜欢唱歌,跟五叔是有关系的。

其实我很少称他为五叔。这个叔叔,有个乳名,还是排行最小的叔叔。我一般是称他的名字再加个叔字,或者如我父母那样说的,叫他小叔叔。他排行也不是五,但我们本地的风俗,孩子的排行是要避家长的讳的。我爷爷排行为三,因此我的三叔我就称作四叔。这个叔叔呢,就只好排行为五了。

我小的时候,他也是个孩子。因此,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很早就失怙,长嫂为母。因此,娘就说他常常鼻涕大长的到我们家里找爹的小说看,也不说话(这一点我也像他)。饭熟了就吃,然后晚上才回自己家里。他的衣服换洗等等,也是娘来操办。

也许因为这个缘故,他是跟我最相熟的叔叔。另外两个叔叔,虽然奶奶去世时也是孩子,可是我记事的时候,已经是大小伙子了。他们可能也会逗我,但在我的记忆中,跟我玩逗我的,就只有这个最小的叔叔了。他会用手夹住我的嘴,然后让我咬他的虎口。我就去咬,但是总咬不着。有时候,还会被他弄得很痛。我就会骂他,然后我就会说,你喝过我的尿。

他是真喝过我的尿。那年,我是几个月大。他淘气,在悬崖边上掏红嘴鸦玩,不小心就掉下来了。与他玩的孩子们都跑了回去,告诉我奶奶。大人把他抬了回来,他还是昏迷不醒。本地有个说法是,童子尿可以使昏迷的人醒过来。于是我就给派上了用场。叔叔是醒过来了,但是奶奶因此受了惊吓,第二年的正月里就去世了。

我娘曾经很喜欢她的小叔子们,在他们小的时候。虽然她自己也年纪很轻,可是有一些人“嫂子嫂子”地追在她身后,她就觉得很开心。再后来,叔叔长大了,也就老成了,也明白了兄长与父亲的差别,有事情还是会来找我爹娘,可是感觉上,双方之间都有点生分了。

那会人穷,是真的很穷。爷爷上了年纪,虽然也是努力地干活工作,温饱还是很成问题。当然据说有其他人为的因素,是不方便与外人道的。这样的话,两个上学的小的叔叔,学费就经常会有问题。这个时候,如果爷爷没钱(事实上总是这样),爹和出阁的大姑就成了他们的求援对象。照娘的说法,爹是明里暗里的给他们钱。这个我也信的,因为在我的印象中,我还向娘告过爹的小帐。叔叔们自己也在暑假里挖药草,卖了钱上学。我记得父母因为叔叔们用钱的事吵架,记得叔叔们的草褥子(今天我们都是用棉垫子)就是我家给做的。不过,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太穷了。我们家到后来是温饱问题解决了,但经济毕竟不宽裕。现钱,总是很缺。爹会偷偷地把家里的粮拿去给爷爷粜,我亲眼见的。

叔叔们的成绩都不错。我娘最心疼她的四小叔子,但她却总是说这个五小叔子是最聪明学习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但不幸的是,她的聪明的小叔子们都没有走下去。小叔叔初中的成绩非常好。到了高中,成绩就稍微下降一点了。其实他高考的成绩很好,但还是与录取分数线差一点。他高三的时候,我们家已经搬离故乡了。我的大表哥与叔叔是同一所高中,学生也不多。爹会向表哥打听叔叔的情况,听说他抽烟喝酒的,还旷课。

后来他没有复读,也是因为钱的原因。我们家已经搬得远了,再说,我们家刚刚出了很大很大的变故,爹娘欠了一屁股债。大姑那边,姑父是做煤矿工人的,余钱比我们多些。但是她家孩子四个都上着学,我想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也没有支持叔叔吧。

那之后,叔叔学了裁缝。后来还由父母张落着在我们新家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做这个生意。但似乎只待了一年。那时候,做衣服在村里还很时兴,生意也应该不错。但听说他还是喜欢喝酒抽烟打牌,不算是很勤奋,因此最终离开了。离开之后,他就也去了煤矿。

我自己因为读书的原因手无缚鸡之力,因此很不愿意去想象叔叔作矿工的样子。但显见的,家里人对叔叔态度都很不好。我父亲和母亲,因为是长兄长嫂,对小一点的弟弟妹妹照顾惯了的,因此不会嫌弃他。但长兄长嫂,也有一个坏毛病,什么事情都想拘着人家管着人家,什么不对的,就想提出来。这个,在弟弟妹妹们长大之后,就会觉得反感,而最后躲开了。因着这个脾气,我家到后来是最穷的,但我爹去到哪儿,都会受到尊重,但也只是尊重而已。叔叔则不一样一些,他们都是做小的的,而且都没有成家(后来四叔成家了),自然共同语言多些,在一起亲切些。对我娘,也就看成是全然的外人了。他们自己,互相地受着气。不过,也不觉得。交通不便,他们住得近些,走动多些,也一起在矿上做工。与我家,就远些,走动少些。有时候,爹好不容易和他们凑到一起了,回家后就会和娘感叹,觉得他的弟弟们可怜,没有人看得起他们。其实,也正如我昨天的博客一样,是替古人担忧罢了。

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在心里对叔叔姑姑们有一点点的恨,不喜欢他们。我们两家的做事方式不同,爹照顾他们的结果是损害了我的利益,关键是,我小时候他们并不怎么照顾我,还经常“欺负”我。我家最难的那段日子,父母都不在家里,我跟着爷爷过,似乎是暑假,可是我印象里除了和小姑姑吵过一架外,我对他们在哪里和我一起做过什么事都想不起来了。那年我九岁,爷爷到村里上工,中午饭我就没得吃。也是那年,我学会了自己做简单的饭。爹爹从医院回来给我带的吃的,据后来爹娘自己计较,也被剥削了一些。夏天天气很热的时候,我还穿着棉衣,虱子一抓一把的。我自己不懂得自己可怜,但村里人都说我很可怜。后来自己想事了,也觉得爷爷家对我不好。

但后来也就逐渐明白了。我更小时候与叔叔们的感情,一则是因为大的叔叔看我是孩子,二则是小的叔叔和姑姑自己就是孩子。家里出事的时候,姑姑也就十五六岁,在现在的观点看来,根本就是个孩子。叔叔大一些,也就是十八九岁吧。有些症结,可能是我自己心里有的。他有时候把我弄哭,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不过是逗我而已。而且他的遭遇,真的很惨。

他已经年纪很大了,和我现在差不多吧。娶不到媳妇,是村里人的心病。那时候,我们那里买卖妇女的情况很多。多是云南四川贵州一带的妇女被拐卖到我们那里。乡民也不觉得就是犯罪。叔叔经人张罗,也买了一个媳妇,这个是内蒙古赤峰的妇女。这媳妇说要回娘家,叔叔就跟着人家回娘家了,结果最后人走了,他也没消息了。

可能是半年还是一年后,才知道那媳妇跑了。他的钱也落了水漂了,而且都是借来的。那些被卖做媳妇的,有些是真的被拐卖的,有些则不是,是主动来骗钱的。叔叔碰到的,是第二种。当然,据说有一些也是过来讨生活的。因为母女几人到我们这边来嫁人的,也很多。虽然好多到后来在生子之后,村民放松警惕的时候,也就消失了。

后来爷爷去世了。老家老屋我们的老屋他们的老屋都没有人再住了。我本科的一个寒假的时候去姑姑家。我也不常去姑姑家,但那年姑父出了矿难去世了,我也就有去慰问姑姑的义务。第二天,表妹带我妹妹去玩了,我自己没事做。姑姑让我去表哥家看她的孙女孙子,我没去。我骑了她家的自行车,跑到叔叔在的煤矿。煤矿是在很远的一个小山沟,与村子都是分开的。我不知道怎么着,尽管姑姑说我都找不到你肯定找不到,但我还是一路问着就找到了他。他很惊奇,于是我们在他那黑乎乎都是煤渣和煤色的小房子里吃饭喝酒,喝着喝着,我哭了。大家过得都不如意,叔叔其实因为我去挺高兴的。但是谈到现在,因为我的眼泪,他也眼眶湿了。好在,我们都不再是孩子了,他很有一个叔叔的样子,安慰着我。说自己过得挺好。那天,我喝了很多酒,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后来清醒后,天已经开始黑了。叔叔要留我住,但我非要离开,我说怕姑姑在家里担心。再见还带着酒劲,于是就迎着北风一路杀回去了。一路上都是寒风和星星,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回去了。

表哥家我终于没去。我很固执,总觉得自己好歹算个客人,作为平辈,没有义务去拜访几个平辈。而长辈,我是不会讲究这些的。另外,我对表哥们也没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看不起叔叔,时常讲话揶揄他们。我很反感这一点。

又有几年过去了,叔叔的生活还是老样子。父母现在跟他,也不会再骂他了,毕竟他也上了年纪了。但那些骂他的人,一面看不起他,一面还说是为了他好。真正对他好的,没有能力。说为他好骂他这样那样的,又不愿意真的出手帮他。他,也许只成了别人显示自己有能力有道德感的一个符号。我们又见过几次面,都是喝酒。他喝得更厉害了,喝了酒就不吃饭,因此老是胃疼。我也很少会再跟他掉眼泪,觉得那也太假了。我也过了那个年纪。只是偶尔闲下来,会想着到他老了把他接到自己身边。他没有子女,那么能尽子女义务的,除了我,也没有别人了。他的手机里也有歌,都是市面上最流行的那些。我觉得好笑,想想,在童心不泯这一点上,我还是很像他的。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