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2日星期四

城南旧事

中午,马鞍山,湖东路。

为手续奔忙的路上,突然松弛下来。站在一家考试书店前面,瞪着门口的特价书瞧。两元钱一本书,就是翻翻没用扔了也不吃亏。就这样,淘到一本林海音的《城南旧事》,一本徐志摩的诗,一本朱光潜的《谈美书简》,还有一本是八卦掌养生法。前三本是教育部指定小学生必读的,惭愧的是,我除了徐志摩的诗在一刻年前读过之外,其余的,只熟书名那四个字。

似乎,这一生,一直就是为了补课而活着。

昨天,《旧事》看完了。

我没有本事洋洋洒洒地写文评,但看了要写点东西表示“到此一游”,又是“文”人份内的事。好歹也算逼自己大脑硬转一转,因此,来写读后感。

我是个浅薄的读者,明明知道小说与真实有很大的差别。还是一直想知道英子的父亲是不是作者的父亲,好容易按捺住了上网查林先生生平,尤其是林父生平的念头。想想世上没有几个人像三毛一样,小说直接取材于自己的生活,完全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两相重合;而且,自己也没有红学家那般的考索本领,因此,追究的工作就没开始。但说真的,现在我心里,还是担心林父就是小说中英子的父亲。

杨绛先生在谈小说创作中的文章中,早已经指出了读者的这个毛病。偏偏我就是根治不了。明明知道黄蓉是子虚乌有的,还是拼命地喜欢;明知道令狐冲不过是金先生一点灵光,十几年来一直向往。关公可以成圣不可怕,白娘娘竟然主导人事,就实在令人心惊。现在有点“不屑”侠义小说,可十来岁时为着皇帝打薛仁贵那几大板子,我还是自豪地落了数点泪。朱光潜先生说人的审美,是有着内迁移过程的,我不是运动型知觉的人,可是我内迁移。对小说家的捏造有着真正强烈的大爱大恨。

不敢考究作者的生平,是不想作者早年丧父,而且父亲又对兰姨娘有些非份之想,似乎是个污点。虽然如果是真的,也早已是故事,而且,别人的疮疤,与自己也没有干系。我偏偏就又这些忌讳,而且还定要为尊者讳。那么作者写的,至少在我这里,已经是历史了,是真实存在着的。

疯子、小偷、姨太太(妓女),是现实主义出现后(用朱先生的话说,是资产阶级上台之后)才成为主角的,而吃醋的太太与花心的丈夫则一直是文学不变的题材。但作者描写的生动,疯子小偷和姨娘的命运,虽然是从小孩子的视角来看,也交待得清楚。而且,这命运与原因,是符合着我们现今(以前)的观点的。所以,难怪文革后最初的电影,我们会选这一部来拍。但我们拍,并不是作者的观点一定与我们大陆当时的观点靠拢,除去有前后的问题外,这样的视角,实在是当时的共通之处。“新”中国是从“旧”中国中成长起来的,“新”文艺也是从“旧”文艺中发展过来的,那么新与旧之间,其实并没有水火不容的矛盾和斗争。江青早年的文字,我也约略见过几个(从叶永烈的江青传中看的),但当时讶异于其文风的清丽。后来想想,才觉得这就是当年的共性,大家都一样的。我们后来的不熟悉,可能是因为整风与运动之后,去除了“党八股”的原因。今天看朱先生的《书简》,先是觉得先生用“老汉”自称的谦和与平实,但又想着称排字的师傅们为“工友”有些不妥。再往下看,才突然警醒,“工友”实在是一种很尊敬的称呼,是自觉地与群众打成一片,而“老汉”一词,我猜(现在只能是猜,需要实证)之前朱先生的文章里,恐怕也会带有“旧社会的思想残余”,不肯称自己为“老汉”。老汉这个词实际是劳动人民的称呼方式,朱先生的自况有着特殊的背景。自觉也罢,被迫也罢,我想朱先生到那时可能已经不自觉(下意识)地用这个词了。而朱先生处处的林彪四人帮的反革命、法西斯行径,也与先生的冲淡很不一致。这些,都是生活,而非学术认识方面的问题了。

但生活就是和学术密切地相关的。否认了这一点,未免就是书呆子。因此,虽然德先叔与兰姨娘的恋爱有些让人可笑,到了推荐读《娜拉》的地步,到了夸兰姨娘是反礼教反封建的地步,但这就是当时的事实。我们觉得可笑,反而是我们自己该被人笑。

林先生的笔触自然,如打太极一般。读的过程中,并不觉得这是一篇小说,反而小说与序言行云流水般地连接起来,让人觉得正文的小说也该是回忆的一部分。这当然也有第一人称的作用,但作者摩状人生的本领也起着很大的功效。全文是口语化的,用词并不追求富丽,很简约,很平实,算是小儿口吻。关键还是,小说中的细节,真个是小孩子才能注意到的。我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如看尘埃在光柱中的浮动,如问父母一些奇怪的问题,如无来由的生气(自己也意识不到为什么,就是无来由地),如掩饰自己慌张时的做法,如对人不设防因而犯错,等等等等。作者的笔法就让我们觉得我们是回到了童年。

小说既然像回忆录,那么戏剧性就不是它的重点。平实的写法也不利于戏剧性的发展,但奇怪的是,这小说确实又像戏剧一样。我们很想知道某个人物的命运到底如何,如疯子,开始看的时候就知道被人遗弃生子死亡,但到后来我们就很关注她的命运,而且尽管作者一直设伏笔,不给我们措手不及,但看到妮儿就是秀贞(疯子)的女儿,还是不敢相信眼睛;再如贼的悲剧,我们也料得到,但却想不到是这样发展,想来作者在写的时候,即便是替英子,也会觉得愧疚。我想如果真的有英子这样的人,她是会觉得内疚的。这里没有是非,只有感情上的同情。再看到德先叔、兰姨娘、母亲、父亲,甚至不出场的徐家伯伯,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更是平静地惊心动魄。人物的一句话,也值得我们深究,来探讨当时的关系与性格的发展,像红楼梦一样。这是我真实的感觉。

因此,在看了序言,又翻了目录之后,一直在纳闷,吴贻弓是怎么可以把这不相干的几则小说改成电影(当然是编剧的功劳),看之后,我明白了。这小说,天然就是电影的好材料。

我不会从文学性上来评论,只会胡乱拉扯。但拉扯的功夫,也总比没有强吧。孔庆东先生说,应该有种博客体,我想,我的闲拉胡扯,就是一种博客体。

没有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