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2月1日星期一

闲愁与偷乐

我做事很慢,太慢了,因此常被批没有时间观念。自己想一想,其实是有原因的。正如也被人指为浪漫与不现实是同一个问题。

喜欢玩,喜欢品,喜欢体味,而这些喜欢,其实是需要时间的。吃饭吃得一直很慢,以前就总是被父亲叱责,他是要急着去干活的,我却总是吃不完。他嫌我在这问题上像母亲,不过事实上我是在品咂滋味。小时候挑食挑得自己很瘦,其实也是对自己太好了,对味道有感觉。比如,我在十四岁以前是不吃西红柿的,吃了我会吐,不习惯那个味儿。对汽水类饮料、啤酒、香菜、茄子、菠菜、羊肉串、芦蒿等等,都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因为太重视自己了,某一年,我有四天没吃东西,因为吃了会吐。那时,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正如卡本特中那个做妹妹的。

不过,并没有挂掉。但是,花时间体会人生这种事,确实影响太大了。从小就喜欢在拣豆子时(其实是一种活计,准备饭时要挑拣适合的),从外围开始,然后看着那个形状和面积渐渐地变小。大学的时候放假时回家前,宿舍里剩了自己,洗了衣服挂在绳子上,下面接了塑料盆,然后看那个水滴入盆,渐渐汇成一个镜面,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那水滴的声音也渐渐得不同。总是乐此不疲。某年的傍晚,春风吹来,一脸的暖意,鼻子里都似乎是香气,可是不知道怎么会想起冰心的一句诗,“黄昏了──湖波欲睡了──走不尽的长廊呵!”不喜欢冰心的大部分诗,但极喜欢这一节小诗,喜欢一遍遍地读着,觉得这两个破折号和那一个呵,都很有味道。但自然,这是需要时间去品的。

说到这些,是说我的许多做法,是需要时间的。艺术,似乎与时间有关。喜欢艺术和做艺术的,最好要很“闲”。近来买了一本小书,清人张潮(字山来)写的《幽梦影》。张潮赏花赏月赏美人,没有一样是不要时间的。这是一本闲书。你可以说一个讲究春时读何书,夏时读何书,秋冬两季又该读何书,或者看美人要在灯下还是月下的人,是很有韵致。但这韵致,也就是闲的无聊,有得去找所谓的逸志。还记得当年在某人家重读《浮生六梦》,喜欢那个女子,喜欢她的品味和对人生的艺术化处理。这些东西,像格言一样,是要品的,要闲闲的懒懒的,在某个黄昏承着月色,静静地看。风要轻轻地吹,鸟儿也要低低地唤,月色要弱有弱无的,不能太亮,也不能太暗淡。最好是在平房或低层的楼,会有竹子或芭蕉的或其他什么树的影子,随着风在你窗前缓缓地动。

贾岛定是很闲的,才会想推好还是敲好。拈断胡子的那位,也是有时间吧,否则何必为了一个字,那么入神那么凄苦?我们的生活节奏太快了,任何事情都想着很功利地快、快和快。学生常问我,老师你给划掉题吧;或者,老师你给找个方法吧。他们说这些话,没有一丝一毫地觉得不好意思。这个也不能说只怪他们。整个社会都是这样,我自己也是。任何事都想找个法门,想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万灵丹药。才不管什么酒要久酿才能香醇。在育儿经上,好几个人跟我说要逼,要逼,不能太自由。我们都羡慕钱锺书都有好记忆,不想着他做了多少笔记,读了多少书。唉!

不过,这样也好。最起码忙一点,连烦恼有时候也忘了。李清照说“两处闲愁”,王实甫说“闲愁万种”,如果不闲了,就没有那些恼人的春风了吧?张潮说,人在闹市,须懂得把盆景做山水;沈复和陈芸在拥仄的家里懂得如何利用空间增加品味。我想,人如果忙了,能偷一点时间出来做点“过分”的事,就会觉得很开心吧。所以我们才常说“偷乐”,乐是要偷的,而闲了总是会生出事端来,老祖先早把话说尽了。

只是不晓得,作为前明遗臣的子孙,又因事卷入政治风波,张山来先生是否在舞风弄磨,山前看瀑月下观美的时候,心情是否真的可以只有风月只见风月。从文字上,我是看不出来的。我自己,目前是只有“偷乐”了,虽然偷的时候,心里总是对自己感到很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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