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维克多看到我叫他维克多,他会让我跳钢管舞。他教过我跳脱衣舞,可从来没有教过我跳钢管舞,因此但愿他不知道他就是维克多。
如果说可儿是二爷的兼美,维克多就是我的兼人。这孩子是我的同学兼朋友兼哥哥兼干儿子他爸兼导师兼助手兼银行兼开心小淘。虽然他不觉得自己很淘。我们很久不联系了,原来常上QQ的时候,会猛不丁地跳出一个框子,满是恶心又庸俗又低劣的图片,那是维克多和别人掐架,不但和男人掐,还和女人掐。很不爷们。
不过如果讲究高雅或者爷们儿,那也就不是维克多了。在维克多的内心中,我猜到今天依然觉得大俗就是大雅,因此维克多很雅,而且是那种真正的雅。在我自己依然很虚伪地拒绝情色又内心里其实蛮想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时候,维克多是从别人手中倒过来一本坊间的流行小说《废都》来的。他自己看,还推荐别人看,当然那个别人是我。而且维克多虽然是兼人,但决不是"专"人,书的所有权转到他手中,他就转给我了。至今仍然躺在我的书箱里与书虫亲热。我对贾平凹的文字的好感就来自于废都,之后我又看了他的《白夜》,《土门》,《怀念狼》(?),《太白》,以及其他一些选集。说来都是维克多的功劳。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禁忌,都是在维克多的带领下给冲破的。比如抽烟,虽然后来维克多不抽,而我真正抽烟也不是受了他的勾引。当然,这事也都怪不着维克多,可能我内心中就是本来就是有一种邪恶的本性,只是需要有一个人壮胆和在之后给自己充当堕落的借口。
以维克多作为自己的罪魁祸首,在我,是有着精密的战略打算和宏观把握的。维克多虽然自己常讲自己俗,但每个接触过他的人都把他看作是道德的化身,迂腐的代表和拘泥的代名词。我们那时候也还年轻──当然,他现在也还年轻──属于那种hanging out together的朋友。他虽然指北,我并不一定向北。但我如果要去南,势必会有他先到南面。这样,自己的道德罪孽感似乎就可以少一些。反正,连老夫子都一头冲进去了,我小孩子家家的,出了事,就说是他带坏了好了。嘿嘿。
我们应该做过一些坏事,虽然我都不记得。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互相谈论对方给自己的印象。他给我的评价是君子,但灵活性很强。他举的例子让人很汗。彼时,我们的宿舍楼刚建好不久,学生刚搬过去,设施却跟不上。楼里的卫生间就没有开放,只是开了洗漱用的水房供应自来水。到了晚上,那么多学生,早晨五点半还是六点起床要去跑早操,那个痛苦啊。于是就有人会冲进水房奔涌喷泄。我,很不好意思,也做过一次。这就是他说的我的灵活性。因为他觉得我怎么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也因为事实上我真的极少有这种行为。现在想想,真不知道这家伙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反正当时自己心里美滋滋的,觉得似乎更男人了些。
我是个敏感而自卑的孩子,总觉得维克多是个知心而可靠的大哥,自己处处都赶不上他。维克多也以大哥自居,比较护着我。认识两个月后,两个人去城中心逛,看小书摊。维克多跟我一样是村里出来的孩子,总觉得外面人都坏,会欺负我们。于是跟我说,你要少讲话,因为他们一听就知道你是外地人,会欺负你的。我说你呢?他说我的话变了一个味儿,从口音他们听不出我是哪里来的。我自然没有想到只要不是本地人,都会受欺负;当然也在很久之后才发现,他变味儿之后的口音还是跟父老乡亲们一个样子。当然,外地人常受欺负,但也不一定会受欺负。那一次,是我生平第一次在外面吃糖葫芦,我是个很简省的孩子,那时候。钱,自然是维克多给请了。因此到现在想想还是很香的样子。我们还一起去爬恒山,从山阴过去。听人说,这样到前山既快,又不用出门票。两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孩子,就在一个下午爬过去了。山顶并没有爬到,只看到一个和尚庙,当然很小的一种,只有一个僧人。然后之后,维克多又对我刮了刮眼睛相看,说有一段很险的路,他都不敢走,还是我带头走的。其实我那时也很胆小,但是没办法,路只有一条,总得有一个人先走吧。
与我比较起来,他要成熟的多。在宿舍里讨论,他们这些比我大一点点也是孩子的孩子们的话题就多半与我的旨趣相悖。我因此常做些自己小天地的事,比如写写诗和歌,比如画明星的素描画。这些,在他们看来,也只是小孩子的玩意儿。维克多不同些,他关心的是政治经济大事,时常写些小豆腐块儿的文章,发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我们两个会过一段时间互相交换看日记,我对他的赞美与崇拜是由衷的。虽然他并不对我的东西发表意见。他是经历过些事情,见识多些,因此既可以写出感怀父爱、心疼妹妹的文章,又能为胡富国的壮举和心血赞叹的时文来。人,比我既稳重,又严肃,文风沉郁,大气,感时伤怀,一如他的书法作品,遒劲而老到。每个宿舍都是有卧谈会的,卧谈的内容,我只是听,自己不懂,又懂得让贤的美德,当然这些话也只是事后的自诩。维克多的话,先是抨击,后是感叹,再后来就是听之任之,一种看尽东流水的聊倒情怀。有某大哥赐其美名曰"文痞",也就叫开了。当时流行校园歌曲,维克多和我一样喜欢促狭人,就写了"我的老班长"来取笑我们的班长大人。我呢,也写过一首名为"维克多"的歌献给他,开头第一句就是,"记得在校时候,我们叫你文痞,你总是一笑了之,说你并不在意。"其后的一段是"你总一脸严肃,满脑政治经济,熄灯以后胡侃,你总能带来新的话题。"在回忆起来的时候,还能随口哼那个旋律。这里写出来,也只是要证明自己这里的回忆,大体上还是比较准确的。因为歌里虽然说是"记得在校时候",而事实上写得时候就是在校学生嘛。矫性而已!
其实说白了,能严肃认真讨论政治经济的中国人,尤其是在校学生,那么小的在校学生,说他老到,也是老到,说他不老到,也只是单纯天真而已。所谓的理想主义者。于是毕业后,维克多回到了当年的母校教书,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调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教书。他的父亲曾在本乡里做过教学管理的头脑,应该有些影响力,虽然退休的官员,并不见得会有任何大的作为,但薄面三分该是有的。因此我猜,定是维克多太迂了。维克多本人于仕途并不热衷,但人生经济依然触心。那一段时间如谪居的文人贤相,苦闷无比。他后来说他苦练过书法,还从极不喜欢诗磨练到能写一手漂亮的田园诗歌,可谓卧薪啖胆,壮志难酬,呕心泣血,豪情易损。他来信说,他看不到任何书报,托我给他买散文和诗歌类的杂志。我寄过一两本之后,又说不必了。因此在别人的眼中,这些东西于他应该是很遥远而浪漫得不切实际的东西,太奢侈了。他还跟我说,他真的很想收集乡曲俗谣,那些民间传诵的段子。这些在今天看来,是很有奇思、创见以及眼光的。可惜,世事蹉跎,维克多的心并没有给磨钝,人确乎是老到了。
后来他跟我描述过送礼给人时的窘境,他怎么着忐忑,怎么着犹豫,怎么着迟疑,怎么着试图避免这一步……然而结果却让他从此对人生有了全新的看法。什么面子里子,什么客套虚词,什么起承转合,礼到了,领导就全明白了。求人的,只要准备到了手信就是,其他,多此一举。
我就这样看着维克多真的稳重而老到了起来。我也相信,也许只有在我和我的那些为数不多的老同学面前,维克多才会有多么稍稍一刻的醍醐灌顶似的重回昔日,即便如此,也会迅即地回复现实。在我的面前,他依然是一个单纯而善良的孩子,我们依然会在春风里漫山遍野地行走,什么都说或者什么都不说。岁月好似在我们中间只是一条河,流过去而已。两个人对彼此,没有什么变化。
这样也好!这样很好! |
2010年5月4日星期二
维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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