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年轻的时候身体很好,下地干活比一般男劳力都强。曾经在队里间苗,因为速度快冲到了前头,百无聊赖,看到一条蛇,于是她锄头一挥把蛇打死,然后放到邻居,一个男劳力的地垄边。那人不但干活比不上母亲,胆子也比不过,看到死蛇后魂飞魄散的。许多年后再说起这事,她还是一脸得意。
但得意人往往有不如意的事。女性最伟大也最痛苦的事还不在于体力上的生产,而是在于生儿育女。母亲体力不错,但是在养小孩这事上往往要调理元气,吃独家秘方的中药丸。生下哥哥后,她身体一直没有调理好。所以有一次她觉得身子不便,气血凝结,便怀疑是体内有了血块。所以又吃了中药,要消除这些血块。但吃吃不见好的,她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了。外婆看她脸色不好,便问她原因。她说了究竟。外婆便给她号了号脉,说傻孩子,你哪里是有了病了,你是有喜了,这是喜脉。母亲还觉得挺委屈,往常要有个孩子,还得调理身体,吃特殊的药。这次身子没有复原,还没有来得及吃秘方时,怎么就有了?况且,妊娠的那些反应,一概都没有的。
反正就有了,她也没有办法,只好断了那化消血块的药。营养品么,那时候人穷,吃都吃不饱的时候,还补什么身体。以前那些调理身体的法子,不过就是些惠而不贵,甚至野地里的草药罢了。但既然孩子命硬,打都没打下来,能不能生下来,也就看它的造化了。
该是过了年,正是数九寒天,冰天雪地的。大约是黄昏,因为光线不好。妇人们怀孕时间长了肚子大了孩子的体积就会压迫身子,方便的次数就勤。我们老家那里的厕所也是极简陋的,一个四方形大坑,搭几块木板以供踩踏。冬天人穿的衣服多,比较笨重,又挺着大肚,母亲不留神就给摔倒在厕所的地上了。心里想,不好,这孩子是保不住了。结果只是自己受了些皮伤,或许内里也有些震荡,反正我脑子不灵光,也许就是那时给落下的病根。是"胎里带来一股恶毒",怪不得我的吧。反正,后来也就万事平安了,足了月,她受些苦楚,我就给呱呱落地了。哭过,闹过,吃过,就睡了。留下她一个人在那里愈合身心上的疲累。父亲不但给丈母娘抱了喜,还把她搬了来照顾妻子。
外婆到了后发现这孩子老哭。不知道原因,就把包裹的衣服散开,孩子的脐带还裹着,据说断了脐带要上一种裹脐药。外婆把裹着的布弄开,发现孩子的肚脐周围大大小小的都是洞。才知道是裹脐药失了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用清水洗了,反正外婆有经验能干,这事也就过去了。生命的韧性有时候是很强的,在你发现自己在绝境中的时候。
打小我不是个省心的孩子。虽然内向,不爱吵闹不爱哭,但不吵不闹并不证明往墙根一立就长大了。我人傻,脾气又犟。往往说错了话自己不省得。刚上学的时候因为怕老师,上课的时候不敢举手请示去上厕所,直接撒到裤子里的事竟然也发生过一次。大秋天的,母亲新做的棉裤刚穿上就给弄脏了,害她重拆重洗重做,虽然也因此被长了记性,但发生过的毕竟已经发生。她那时候那么忙。九岁的时候得了咳嗽的病症,许久不好,隔三天就被她拉着去医院,吃了中药吃西药的,每天上午吃过饭就被她摁到炕上给我打针,这样应该有两个月吧?病刚好了,过了一年,搬到新的村子,人生地不熟的。除夕前我突然就给失踪了。大早晨的一个人等在村口要跟着父亲去县城,结果还没等到父亲就被过路的姨父给带着到了县城。那时候母亲生的三个孩子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了,虽然其中一个只是一两天的功夫,但丧子之痛她已经历。因此她一整天跑遍了村里的每一户人家,每一座山每一道沟。晚上我跟着父亲蹦蹦跳跳地见到她时,兴奋地要她看我得的好东西。她从那时起有半年时间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十四岁的时候我又是得了病,也是隔三天被用驴车拉着到县城,吃中药西药,打针。看着我每日价弯着腰走路如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想来心里很不好受。接下来我很快就去外地上学了,一学期回家多则两次,少则只有一次。班主任待我不错,但也只是每年的农忙能请到一周的假。之后到现在,我一直在外地生活。
每次离家的时候,说了不送不送,还是会送。回家后她也从来不说想我,我们都没有直接了当地吐露自己思念之情的习惯。父亲说每次我走后直到接到我的平安电话为止,她都没有办法停下来,一直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做什么事,就是闲不下来。我也只好走到每一个中转地,就打一个电话回家,说我到了某地,请放心。但事实上,我也知道,放心只是一句言辞上的表达,作为一个母亲,只要她还在,没有一天她会放心,没有一天她不会悬心。
某一年的夏天,心里的事过于烦闷。给她打电话。打着打着心里有些异样,我平生唯一一次在电话里对她哭了,哭得放肆,哭得没有拘束。她听着我倾吐心事,没有一句责怪我的话,只说"是娘不好,娘没有照顾好你。"她对我的教育,有着明显的分界线,从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般的教导,突然有一天完全如一个成人一般地对我说话。在外地久了,她知道我甘苦自知,不会对他们讲什么。因此她从来不评论我做事的正确与错误。有了大事,我选择性地与他们商量,对于亲戚间的琐事对错,我也开始有些自己的评价。他们也只是听,不说我是对是错。他们宽容地待自己的孩子,不忍心批评他。但哭过那次回家,她极为严厉地批评了我。做为子女,我很不喜欢她说"早就跟你说过",但她是母亲,我错了我知道。我会烦,我会累,但我也会仔细地咂磨她的话。她是这样的母亲,她知道你委屈,她包容你,她说一切都怪她没有照顾好我,但事情过了,她还是会指出我的失误。小的事情,她会让我自己去成长经受,大的事情,她也绝不给我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她是这样的母亲。我是她这样的儿子。 |
2010年5月4日星期二
受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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